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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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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時菱在假山後站了許久。

老夫人與嬤嬤早已走遠,那些話卻仍在她耳邊反覆迴響。

宋鶴眠沒有死。

她疼了九年的珩玉,也不是她的孩子。

荒謬。

她與宋鶴眠成親雖只有半年,他卻將她捧在掌心,連她被茶水燙紅了手指,都要心疼許久。

那樣溫柔的人,怎會假死十年,又換了她的孩子?

江時菱不肯相信。

她踉蹌着來到珩玉的院子,尚未進門,便聽見裏面傳來一聲親暱的呼喚。

“爹爹。”

江時菱的手僵在門上。

透過半開的窗,她看見那個戴着銀黑麪具的男人坐在牀邊。

宋珩玉靠在他懷中,眉眼間沒有絲毫病色。

男人抬手摘下面具。

燈火搖曳,照亮了那張江時菱思念了整整十年的臉。

還是記憶裏清雋溫潤的眉眼。

只是當年那個會替她披衣、爲她描眉的丈夫,如今正用同樣一雙手,輕柔地替別人的孩子擦去脣邊藥漬。

江時菱死死攥住窗欞,指甲折斷也渾然不覺。

真的是宋鶴眠。

他活着。

這十年,她爲他守喪,爲他侍奉母親,替他撐起侯府。

無數個寒夜,她抱着他的舊衣入睡,哭溼了一個又一個枕頭。

可他分明活着,卻戴着面具站在她面前,看她爲亡夫悲痛,看她被逼兼祧兩房,還口口聲聲斥她背棄宋鶴眠。

原來她每一次忍耐,都只是供他取樂的笑話。

“爹爹甚麼時候恢復身份?”

宋珩玉問。

“半個月後。”

宋鶴眠嗓音溫柔。

“到時你清婉孃親也會進府,我們一家便能團聚了。”

一家團聚。

短短四個字,像一把刀捅 進江時菱心口,再慢慢翻攪。

那她算甚麼?

“那她呢?”

宋珩玉不耐煩地朝門外看了一眼。

哪怕沒有點名,江時菱也知道他說的是自己。

宋鶴眠垂眸,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她終究是我的妻。”

“只要她肯交出掌家權,讓清婉坐主位,我自會給她應有的體面。”

他說得那樣理所當然。

彷彿隱瞞身份、逼她兼祧、騙她撫養別人的孩子,都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宋珩玉立刻皺起眉。

“可我不喜歡她。”

“她總逼我讀書,還罰我向那些低賤的人道歉。清婉孃親從來不會這樣對我。”

江時菱忽然想起珩玉七歲那年,用彈弓打傷同窗的眼睛。

她親自帶他上門賠罪,又在祠堂陪他跪了一夜。

他高熱時,她徹夜未眠。

他讀書累了,她親手替他熬湯。

他犯錯闖禍,她一次次賠禮善後。

九年心血,竟養出了一頭嫌她管得太多的白眼狼。

宋鶴眠沉默片刻,淡淡道:

“她是爲了你好。”

江時菱眼眶驟然發熱。

哪怕這一刻,他肯替她多說一句,她都能欺騙自己,他或許還有半分愧疚。

可下一刻,宋鶴眠便繼續道:

“她沒有別的孩子,往後只能依靠你。你不必喜歡她,面上敬着便是。”

“至於侯府,她操持了十年,已經習慣了。等清婉進門,府中瑣事仍交給她打理,也省得清婉勞累。”

宋珩玉這才滿意。

“還是爹爹想得周全。”

江時菱幾乎要笑出聲。

原來宋鶴眠不是不知道她這些年有多辛苦。

他甚麼都知道。

他只是捨不得蘇清婉勞累,便要她繼續做侯府最聽話、最好用的奴僕。

他甚至篤定,她不會反抗。

因爲她愛他,也捨不得珩玉。

這兩份感情,成了他們父子拿捏她的鎖鏈。

屋內,宋鶴眠忽然抬頭,目光望向窗外。

“誰在那裏?”

江時菱心頭一緊。

還沒等她退開,宋珩玉便捂着額頭輕哼起來。

宋鶴眠立刻轉身,俯身試探他的溫度。

那張面對她時總是冷漠譏誚的臉,此刻滿是緊張。

“可是又難受了?”

宋珩玉搖了搖頭,依賴地拉住他的袖子。

宋鶴眠便沒有再追究窗外的動靜。

江時菱緩緩鬆開手。

她掌心已被斷裂的指甲刺得鮮血淋漓。

可她竟不覺得疼。

真正的疼,是她終於看清,那個曾說永不負她的男人,早已把所有溫柔都給了旁人。

而她養了九年的孩子,嫌棄她、利用她,甚至連一句真心的“母親”都不曾給過她。

夫君是假。

孩子是假。

她用十年青春守住的家,也是假的。

江時菱轉身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取下掌家鑰匙,將賬冊、對牌和兼祧文書整整齊齊放在桌上。

又打開衣櫃,取出那身嫁入侯府時穿的郡主禮服。

雲翠見狀,慌忙跪下。

“夫人,您要去哪裏?”

江時菱望着銅鏡中的自己。

十年前,她爲了宋鶴眠脫下郡主華服,斂去一身驕傲,甘願困在侯府後宅。

如今,她該把丟掉的尊嚴一件件撿回來了。

“回公主府。”

雲翠一怔。

“那世子怎麼辦?”

江時菱低頭,將爲珩玉縫到一半的新衣扔進火盆。

火焰瞬間吞沒細密的針腳。

那是她熬過無數長夜,一針一線縫進去的母愛。

可養不熟的白眼狼,不值得她再耗費半分心血。

“他有親生父母。”

“從今以後,與我無關。”

江時菱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困住她十年的侯府。

夜深人靜,一道暗影立在窗欞前,江時菱抬起頭,聽到那人道:

“主子說,他一切都知道了。”

“半個月後,主子回京,會親自上門爲你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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