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死後的第三年，丈夫爲自己的第二次生命舉辦了一場康復宴。

宴會上，他把一枚象徵新生的紀念章，親手戴在林妍胸前。

所有人都知道，他病危時，我明明通過了**肝移植配型，卻在手術前一夜捲走治療費，留下離婚書逃了。

是林妍四處籌錢，替他等來新的供體，又在他昏迷的半年裏寸步不離。

丈夫語氣平靜。

“有些人只適合共富貴，真正到了生死關頭，纔看得出她是甚麼東西。”

我站在宴會廳前，低頭看向自己腰間那道半透明的手術切口。

那場移植手術，我從來沒有逃。

手術前，主治醫生告訴我，丈夫的情況比預計更加危險，原定的切除比例無法救他。

如果繼續，我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我還是在風險同意書上籤了字。

康復宴進行到捐贈紀念環節時，醫院檔案室寄來了一隻封存三年的盒子。

丈夫以爲裏面裝着匿名供體的資料，親手將儲存卡插進播放設備。

屏幕上出現的是我進入手術室前留下的倫理見證錄像。

鏡頭裏的我臉色蒼白，卻笑着將婚戒放進托盤。

“如果我們只能活一個，讓他出去。”

隨後，屏幕跳出兩條並行的手術時間軸。

左側，是丈夫逐漸恢復正常的生命數據。

右側，是我的血壓一次次跌破警戒線，直至心電波形徹底變成一條直線。

丈夫手裏的酒杯摔在地上。

“這是假的吧？是不是她找你們來騙我的！”

“這種錄像，誰都能僞造。”

檔案保管員臉色發白，卻沒有後退。

“顧先生，錄像原件從未離開過醫院檔案庫，您可以申請司法鑑定。”

林妍站在他身側，眼眶泛紅。

她抬手摘下胸前那枚紀念章，指尖微微發抖，像是受了極大的羞辱。

“沉舟，算了。”

“許梔已經失蹤三年，爲甚麼還不肯放過我們？”

“今天是你的康復宴，我不該來的。”

她說完，轉身便要走。

顧沉舟一把拉住她，將紀念章重新扣回她胸口。

動作溫柔，帶着毫不猶豫的維護。

“你陪我活過來，誰也奪不走你的位置。”

宴會廳裏重新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我站在離他們不到兩步遠的地方，看着那枚紀念章，腰側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痛。

我低頭看去，原本清晰的疤痕已經淡了一半。

三年前，顧沉舟第一次提出離婚時，也是在醫院。

那天他剛做完一輪檢查，整個人坐在窗邊，臉色難看極了。

“許梔，我不想拖累你。”

他把離婚協議推到我面前。

我沒有看，只走過去抱住了他。

那時候他的身體還沒有這麼虛弱，肩膀卻抖得厲害。

“你只要活着就好。”

“哪怕我少活幾十年，也沒關係。”

我甚至還笑着和他約定，等他康復以後，我們要重新辦一場婚禮。

不請太多人，不要記者，只在海邊搭一座白色的花棚，讓他親手替我戴回戒指。

後來林妍進入了我們的生活。

她以顧沉舟的主治醫生助理身份出現，熟悉他的用藥時間，知道他每一次複查結果，也知道他最害怕甚麼。

她總是在我不在的時候陪着他。

也總是在我出現時，恰好露出疲憊又體貼的模樣。

手術前夜，我拖着發軟的身體去病房找顧沉舟。

那時我已經連續抽了很多次血，走幾步就會眼前發黑。

病房門沒有關嚴。

我聽見顧沉舟壓低聲音對林妍說：

“如果她臨陣反悔，我不會再原諒她。”

我站在門外，手掌壓住腰腹，沒有進去。

那一晚，我沒有解釋自己已經簽下了高風險供體同意書，也沒有告訴他，主治醫生說我可能無法活着離開手術檯。

我只是回到值班室，把最後一份文件簽完。

現在，那段影像已經被顧沉舟命人關掉。

顧沉舟，只對着屏幕冷聲開口：

“許梔，只要你肯出現，我可以聽你解釋。”

“但別想用死亡逼我原諒你。”

我看着他，忽然問：

“如果我真的死了呢？”

他當然聽不見。

我本能地扶住牆。

顧沉舟正在安慰林妍。

他說她不用在意許梔，也不用因爲一個死人毀掉今天。

林妍靠在他懷裏，低聲哭泣。

我站在他們旁邊。

不是因爲我還想留下。

只是因爲我突然明白，自己身上最後一處痕跡消失之前，我還會被困在他身邊。

而顧沉舟，永遠不會知道我究竟爲甚麼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