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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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假期第二天，我們全家六口去爬玉龍雪山。

上車前，大哥陸承川買了五瓶氧氣。

爸媽和他、二哥陸景舟人手一瓶，最後一瓶塞給了妹妹陸念念。

我甚麼都沒說，轉身想自己去買，媽媽卻催我趕緊上車，說再晚就沒車了。

大巴開上海拔四千米的盤山路，陸念念剛說頭暈，爸媽和大哥二哥便爭着把自己的氧氣遞給她。

她懷裏很快堆了五瓶，而我的鼻血已經滴滿衣襟。

到了觀景臺，他們簇擁着陸念念拍全家福。

我想走過去，眼前卻猛地一黑，重重跪進雪地。

最後，是陌生遊客衝過來，將氧氣罩扣在我臉上。

陸念念抱着氧氣瓶回頭，驚訝地問：

“姐姐，你怎麼也會高反？”

五個人齊齊怔住，像是直到這時纔想起，同行的還有我。

他們總是這樣。

陸念念出生時差點夭折，從此她皺一下眉，全家都如臨大敵。

她說心口疼，他們連夜包車去省城，最後查出只是奶茶喝急了。

她被同學說了句重話，陸承川和陸景舟便輪流請假陪她。

而三個月前，我肺炎住院，一個人簽字、輸液、熬過整夜，他們只在羣裏回了句：

“你一向能照顧好自己。”

我看着緊緊圍住陸念念的五個人，終於不想再等他們想起我。

這次下山，我會永遠離開這個家。

......

再次醒來時，我已經躺在景區醫務室。

醫生剛摘下聽診器，語氣嚴肅：

“血氧一度掉到七十多，再晚一點送來，很可能休克。她三個月前還得過肺炎，你們家屬不知道嗎？”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

媽媽端着一杯熱水走過來。

我望着她，手指無意識地動了一下。

從雪地到醫務室，她甚至沒有碰過我。可現在醫生說得這樣嚴重，她總該有一點後怕。

我剛要伸手，她卻徑直越過病牀，將水遞給了陸念念。

“念念，快喝點熱的。剛纔是不是嚇壞了？”

陸念念眼圈通紅，依偎進她懷裏。

“我不知道姐姐也會高反。她突然倒下去，我到現在還心慌。”

爸爸趕緊替她拍背，陸景舟也剝了顆糖喂到她嘴邊。

彷彿剛剛倒在雪地、生死未卜的人是她。

救我的遊客站在門口，神情有些古怪。

“醫生不是說她得馬上下山嗎？你們誰陪她？”

陸承川看了眼時間，面露爲難。

“我們預訂了日落觀景位，念念盼了很久。”

爸爸順勢接過話：“她從小就獨立，坐景區醫療車下山沒問題。我們晚點再回酒店看她。”

那名遊客還想說甚麼，媽媽先皺眉看向我。

“別擺出這副樣子。念念本來就自責，你再鬧情緒，她今天還玩不玩了？”

我怔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只是沒說話。

可他們已經認定，我在用沉默責怪陸念念。

陸景舟嘆了口氣。

“你當姐姐的，別甚麼都和念念計較。她身體弱，我們多照顧她一點，不是應該的嗎？”

我看着陸念念懷裏尚未拆封的氧氣瓶，忽然笑了。

“是，應該的。”

醫療車很快到了。

沒有人送我出去。

陸承川只在我上車前追過來，把陸念念的相機和外套塞進我懷裏。

“這些太重了，你順便帶回酒店，別弄丟。”

車門緩緩合上。

隔着玻璃，我看見他們重新圍到陸念念身邊。

媽媽替她整理圍巾，爸爸幫她戴帽子，陸承川和陸景舟一左一右護着她，朝觀景臺走去。

沒人回頭。

我將那堆東西放在旁邊，點開一個塵封了半年的郵箱。

半年前，我曾拿到海外大學的錄取，也辦好了簽證。

媽媽卻哭着說陸念念離不開我，爸爸也說一家人不該隔得太遠。

那時，我主動申請了延期。

此刻，我找到項目負責人的郵箱，重新發去消息。

【如果延期名額還能恢復，我願意按原計劃入學。】

發送成功的瞬間，醫療車駛下雪山。

我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