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回到海島醫務站時，雨已經砸得窗戶亂響。

護士給我掛上鹽水，又抱來一個熱水袋。

我摸了摸柔軟的絨布，沒敢往懷裏放。

隔壁牀的宋妍還在哭。

“給她吧。”

護士以爲自己聽錯了。

“她有被子。”

“可她害怕。”

我從小就知道，難受分很多種。

會哭的那種，比較急。

我這種，不急。

宋馳推門進來，正好聽見這句話。

“又來了。”

“宋禾，你能不能正常點？”

他把一袋熱飲放到宋妍牀邊，回頭瞪我。

“大家都知道你受了委屈，用不着一直演。”

媽媽跟在後面，欲言又止。

“禾禾，你哥不是那個意思。”

“妍妍膽子小，今天也嚇壞了。”

我點點頭。

“我知道。”

她膽子小，所以要帶求救器。

我會游泳，所以可以留在岸上。

很合理。

護士想給我換吊瓶，我看了一眼價籤，小聲問：

“最便宜的是哪種？”

宋馳被我氣笑了。

“宋家缺你這點藥錢？”

“少拿你養母家那套窮酸習慣噁心人。”

我的手指縮進被子裏。

他知道我養母教過我甚麼。

回宋家第一天，媽媽讓我寫過一份生活習慣。

那份表一共四十二條。

發燒先物理降溫。

走丟不要報警，會佔用警力。

受傷先把地擦乾淨，免得別人踩到血。

別人忙的時候，不要添亂。

最後一條是，別人願意收留你，已經是恩情，不可以再提要求。

媽媽當時看完哭了。

她抱着我說，以後不用這樣了。

可第二天，我半夜胃疼，敲了三次她的門。

她隔着門說：

“禾禾，你都十七了，找點藥喫，別把妹妹吵醒。”

後來我就明白了。

規則沒變。

只是換了個地方。

爸爸走進來，把一張紙放到牀頭。

“設備的事先別鬧大。”

“旅遊項目下個月就要評級，傳出去會影響公司。”

“你籤個說明，就說姐妹間拿錯了。”

我看着那張紙。

上面已經替我寫好了過程。

我主動把求救器送給宋妍。

我爲了證明自己會游泳，獨自留在岸上。

一切都是我個人選擇。

“不是這樣的。”

這是我今天第一次反駁。

爸爸眉頭立刻壓了下來。

“你還想怎麼樣？”

“妍妍已經道歉了。”

“非要讓警察把她帶走，你才滿意？”

宋妍哭着下牀。

“爸爸，別逼姐姐。”

“她恨我也是應該的。”

她赤腳朝我走來，想握我的手。

我把手移開了。

她的眼淚停了一瞬。

我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

裏面存着那四十二條規則。

我把屏幕遞給爸爸。

“我沒有要害她。”

“我只是按照你們說的做。”

宋馳掃了一眼，直接把手機扔回牀上。

“整理這麼多東西，不就是想讓我們覺得虧欠你？”

“宋禾，你真的挺會算計。”

手機砸到輸液管。

針頭歪了一下。

血慢慢倒流進透明軟管。

我按住鍼口，沒有叫護士。

我只是打開緊急聯繫人設置。

媽媽。

爸爸。

哥哥。

我一個一個刪掉。

宋馳冷眼看着。

“拿這個威脅誰呢？”

我搖頭。

“不是威脅。”

“以後有事，不會通知你們了。”

他還想說甚麼，我已經按下確認。

屏幕跳回備忘錄頁面。

最下面，是我回宋家那天寫的一句話。

宋馳看清以後，臉上的怒意突然僵住。

如果我失蹤超過二十四小時，也不用找。

我應該能自己回來。

回不來，就是已經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