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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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一天，我拉着那個粉色行李箱走進宿舍。

宿舍是四人間，上牀下桌。

我到的時候，已經有兩個女生在鋪牀了。

靠窗還空着一個鋪位，是我分的。

我把箱子靠牆放好，跟她們點頭打了招呼。

一個叫蘇甜，一個叫王悅。

她們掃了我一眼，又掃了眼我的粉色箱子，誰都沒說話。

這間宿舍，是我這十八年住過的最好的地方。

牆是白的，牀是新的，窗戶朝南。

我站在那兒，有點恍惚。

從垃圾站旁的小平房，到半山別墅，再到這間宿舍。

我像在做夢。

我把奶奶給的錢夾，又摸出來看了一眼。

上面還沾着一點廢紙的味道。

這味道，讓我安心。

我剛把牀鋪開一半，門口進來一個女生。

林薇薇。

她拖着個白色行李箱，箱面上印着大牌logo。

身上揹着個小包，也是名牌。

身後還跟着個幫她拎東西的男人，一口一個“林小姐”。

還沒站穩，她的目光已經落在我那個粉色箱子上。

下一秒，她笑出了聲。

“這年頭還有人用這麼土的粉色？土包子。”

我拉着箱子的手緊了緊。

她走近兩步，用鞋尖點了點我的箱子：

“甚麼不知名的牌子，真是假精緻。”

蘇甜和王悅捂着嘴笑。

我皺起眉，沒接話。

不是我不敢吵。

是我不想把大學第一天，浪費在這種事上。

林薇薇沒停，繞着箱子轉了一圈。

她用指甲蓋彈了彈箱面，發出“嗒”的一聲。

“這顏色，俗氣得像縣城婚慶店租的。”

我抬起頭，只回了兩個字：

“我喜歡。”

林薇薇顯然沒料到我會頂回來，臉色冷了下來。

她轉身去鋪自己的牀，動作又大又重。

鋪到一半，她忽然直起身，從箱子裏一件件往外拿東西。

進口的洗面奶，進口的精華，進口的面膜。

瓶瓶罐罐擺了滿滿一桌子。

她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我聽：

“護膚品這種東西，還是要用牌子的。”

“那種小地方來的雜牌，爛臉。”

蘇甜湊過去，捧起一瓶，眼睛發亮：

“薇薇，這個精華好貴的吧？”

林薇薇抬了抬下巴：

“還好，也就小几千。”

“我媽給我帶了好幾套。”

她說着，又拎起自己那個小包，在蘇甜面前晃了晃。

“這個包，我爸上個月去國外帶的。”

“你猜多少錢？”

蘇甜張大了嘴。

林薇薇報了個數，蘇甜倒吸一口涼氣。

蘇甜問：“薇薇，你家是做甚麼的呀？”

林薇薇捋了捋頭髮，語氣裏帶着點漫不經心：

“我爸做點小生意。”

“也就江邊幾套房子，市區兩個鋪面。”

蘇甜和王悅對視一眼，眼神都變了。

她們再跟我說話的時候，態度明顯冷淡了不少。

我沒在意。

我早就習慣了，這世道看人下菜碟。

在老家的時候，街坊知道我是撿來的，看我的眼神總是帶着點可憐。

到了這裏，他們看我的，是另一種眼神。

看不起。

兩種眼神，我都不想要。

我沒說話，低頭整理自己的東西。

我的東西很簡單。

幾件衣服，幾本書，一個田奶奶給的舊錢夾。

還有姜野硬塞進來的那一整套粉色。

我蹲下身，把舊錢夾塞進箱子最裏面的夾層。

那是我的底。

誰也不能碰。

晚上，宿舍羣彈出一條消息。

是林薇薇發的。

配圖是我牀腳那個粉色箱子，文字寫着：

“新室友這品味，絕了。”

後面跟了一串捂臉的表情。

蘇甜回了個笑臉。

王悅回了個“哈哈”。

我盯着屏幕，久久沒動。

田奶奶還在老家，天不亮就起來翻廢品。

她不知道，她養大的姑娘，第一天進大學，就被人掛在了羣裏。

我沒回那條消息。

我把手機扣在牀頭，閉上眼睛。

從那一刻起我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惡意，不是你不理它，它就會自己走開。

它會自己找上門來。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的光滅了。

宿舍裏安靜下來，只剩她們偶爾壓低的說話聲。

我在黑暗裏想，明天，我還是要早起去圖書館。

書不會騙我，也不會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