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姐姐自從被退婚，就不肯再拍單人照。

她說，站在鏡頭前，總覺得所有人都在看她被剩下。

於是每次家庭聚會，我的未婚夫都會陪她拍照。

起初，只是並肩站着。

後來，她挽他的胳膊，靠他的肩，把我從照片裏一點點裁掉。

我找她理論，她紅着眼問：

“你都要結婚了，讓我留幾張照片也不行嗎？”

未婚夫也說，照片而已，又不是事實。

四年來，我朋友圈裏所有三人合照，在她那裏都成了雙人照。

直到婚禮前一個月，奶奶病重，想看我穿婚紗。

我帶着婚紗趕回老家，卻發現姐姐已經穿好了。

未婚夫站在她身旁，手裏捧着我訂的花。

媽媽把我攔在病房外：

“奶奶糊塗了，以爲今天結婚的是你姐。醫生說不能刺激她，你先別進去。”

攝影師要拍全家福。

未婚夫終於想起我，出來叫了一聲。

我剛站到他身邊，姐姐便小聲說：

“她也穿白色，看着好像兩個新娘。”

他低頭看了看我的裙子。

“要不你幫忙拿一下包？”

我接過包，退出鏡頭。

原來退出鏡頭只要一步。

我忽然也想試試，走出這場婚約需要多久。

......

“沈書知，你再往左邊退兩步，你的影子進畫面了。”

裴硯辭沒有抬頭。

他的視線緊緊盯着病房裏的攝影師。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白色珍珠手包。

這是五分鐘前，他爲了讓沈南喬拍出完美的婚紗照，順手塞給我的。

我依言往左退了兩步。

高跟鞋踩在醫院冰冷的瓷磚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病房裏很熱鬧。

沈南喬穿着原本屬於我的定製婚紗，坐在奶奶的病牀前。

裴硯辭站在她身側。

攝影師舉着單反，指揮着角度。

“新郎再靠近一點，頭往新娘那邊偏一下。”

裴硯辭順從地低頭。

沈南喬順勢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笑得很甜。

如果忽略掉病牀上插滿管子的奶奶，這簡直是一張無可挑剔的新婚照。

我低頭點開手機。

裴硯辭的單反相機一直連着我的雲盤。

他嫌自己導照片麻煩，圖省事設了自動同步。

此刻，相冊里正在實時刷新照片。

第一張，他們並肩站着。

第二張，沈南喬靠向他。

第三張，裴硯辭的手從背後繞過去，虛攬在沈南喬的腰上。

那個位置，恰好被婚紗蓬鬆的下襬擋住。

攝影師看不見。

病牀上的奶奶看不見。

只有我知道。

因爲那張照片的高清原圖，正靜靜地躺在我的屏幕上。

“硯辭，這件婚紗的領口有點緊。”

沈南喬嬌嗔的聲音從病房裏傳出來。

“你幫我理一下好不好？”

裴硯辭放下手裏的花束。

他微微彎腰，手指極其自然地挑開沈南喬頸後的蕾絲綁帶。

重新系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他系蝴蝶結的手法很特別，是一長一短的單耳結。

是我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教他的。

“現在呢？”他問。

“舒服多了。”沈南喬回頭衝他笑。

她舉起右手，撥弄了一下頭髮。

無名指上空空如也。

“哎呀，拍婚紗照怎麼能沒有戒指呢？”

她突然皺起眉頭，看向門外的我。

“書知，你的訂婚戒指能不能借我戴一下？”

走廊裏的空氣安靜了一秒。

裴硯辭轉過頭看着我。

“奶奶想看全套的，你就借她戴一會兒。”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

彷彿在向我借一把傘，或者一支筆。

我捏緊了手裏的珍珠包。

“那是我的訂婚戒指。”

“我知道。”裴硯辭皺了皺眉，“又不是不還你，你姐只是爲了哄奶奶開心。”

“哄奶奶開心，需要用我的訂婚戒指嗎？”

“沈書知，你能不能懂點事？”

他朝我走過來。

壓低了聲音，語氣裏透着不耐煩。

“奶奶都這樣了，你還要在這裏計較一枚戒指？”

“這是計較的問題嗎？”

“那是甚麼問題？”他反問，“照片而已，又不是事實，你至於這麼上綱上線嗎？”

又是這句。

四年來，每一次沈南喬裁掉我，他都是這句。

我看着他熟悉的臉。

這張臉在向我求婚的時候，曾經深情地說過，永遠不會讓我受一點委屈。

“書知，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

病房裏，沈南喬紅了眼眶。

她扯了扯身上的婚紗。

“我脫下來還給你吧，反正我也只是個沒人要的老姑娘。”

“奶奶，對不起，南喬不能穿給您看了。”

她作勢要去解領口的綁帶。

病牀上的奶奶立刻急促地喘息起來。

旁邊的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醫生護士衝進病房。

裴硯辭臉色一變。

他猛地從我手指上褪下那枚鑽戒。

動作太大，戒圈刮過我的指關節，留下一道紅痕。

“拿來吧你。”

他拿着戒指轉身走回病房。

沈南喬順從地伸出手。

裴硯辭把那枚象徵着我們三年感情的戒指，戴在了她的無名指上。

尺寸剛好。

攝影師抓拍下了這一幕。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新照片同步過來了。

照片裏，男人深情地爲女人戴上戒指，女人的眼角還掛着淚。

像極了苦盡甘來的愛情電影。

我點開那張照片，點了刪除。

“拍完了嗎？”我看着走出來的裴硯辭。

“拍完了，奶奶睡着了。”

他把戒指遞還給我。

“你看，戴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我沒有接。

“她戴過了，我嫌髒。”

裴硯辭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沈書知，你今天吃錯藥了是不是？”

“我讓你姐試過我的婚紗，戴過我的戒指，是不是下一步還要讓她試我的未婚夫？”

“你胡說八道些甚麼！”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引得路過的護士頻頻側目。

“南喬被退婚受了多大打擊你不知道嗎？”

“她只是想感受一下結婚的氣氛，你作爲妹妹，就不能體諒一下？”

體諒。

我體諒了她四年。

結果就是她穿着我的婚紗，戴着我的戒指，靠在我的未婚夫懷裏。

“既然她那麼想結婚，你娶她好了。”

我轉身往電梯走。

身後傳來裴硯辭氣急敗壞的聲音。

“沈書知，你現在走，明天看場地的事你自己去！”

我按下電梯下行鍵。

“好啊，隨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