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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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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女兒歲歲得了罕見病以後,我和丈夫裴知遠日日夜夜都守在醫院裏。

上班時,裴知遠是醫院科室的主心骨,下了班,就守在歲歲的病牀前,變成我和孩子的頂樑柱。

科室的人常常感嘆,做夫妻能做成我們這樣,這輩子值了。

凌晨兩點,歲歲的監護儀第二次報警。

女兒的救命血丟了。

護士衝進病房時,我正蹲在地上撿血。

輸血管被人拔掉,暗紅色的血沿着牀單滴落,在我腳邊積成一片。

那是醫院最後四百毫升RH陰性血。

也是歲歲活到天亮的唯一希望。

半小時前,裴知遠親自將血送進病房。

他已經連續三晚沒閤眼,白大褂皺得不像樣子,下巴也冒出了青色胡茬。

裴知遠替歲歲調整好輸液速度,又俯身親了親她汗溼的額頭。

“爸爸去做臺手術。”

“醒來以後,爸爸給你買最喜歡的草莓蛋糕。”

歲歲昏迷着,沒有回應。

裴知遠卻依舊替她掖好被角,叮囑護士注意她的藥物過敏史。

臨走前,他握住我的肩膀。

“見微,別怕。”

“我是歲歲的父親,就算拿我的命換,我也不會讓她出事。”

我信了。

因爲七年前,我生歲歲大出血躺在手術檯上時,裴知遠也曾這樣握住我的手。

那時裴知遠說,只要有他在,我就永遠不用一個人面對生死。

可現在,裝着救命血的袋子空了。

護士臉色慘白地告訴我,血沒有浪費。

血袋被送進了隔壁手術室。

手術檯上躺着的,是裴知遠初戀林曉棠的兒子祁睿。

我衝到手術室門口時,裴知遠剛好出來。

綠色手術服上沾着血,他摘下口罩,眉眼間滿是疲憊。

看見我赤着腳,裴知遠下意識脫下外套,披在我肩上。

“地上涼,你身體不好,怎麼跑出來了?”

我抓住裴知遠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裏。

“歲歲的血呢?”

裴知遠沉默了一瞬。

就那一瞬,我甚麼都明白了。

裴知遠聲音顫抖着:

“你把歲歲的血給林曉棠的兒子了?”

“小睿術中大出血,再不輸血,他會死。”

我聲音發顫嘶吼,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

“歲歲也會死!”

“她的血紅蛋白已經降到四十七,你親口說過,她撐不到天亮!”

裴知遠皺了皺眉,將外套重新攏緊,蓋住我的肩膀。

動作依舊溫柔,說出的話卻像刀。

“歲歲是我女兒,我比你更清楚她的情況。”

“歲歲少這一袋血,不一定會死。”

“小睿沒有它,一定會死。”

我怔怔看着裴知遠。

“所以,你就拿女兒的命去賭?”

裴知遠喉結滾動,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已經聯繫鄰市調血,最快四個小時送到。”

“如果送不到呢?”

“我會守着她。”

我一把扯下裴知遠外套,像個瘋子:

“守着她有甚麼用?”

我一把扯下他的外套。

“她要的是血,不是等她死了以後,有個父親守在牀邊哭!”

裴知遠的臉色終於沉下去。

“沈見微,醫院不是你撒潑的地方。”

“曉棠的丈夫不在了,一個人帶着孩子孤苦伶仃,我不幫幫她,總感覺欠她些甚麼,你懂事一點。”

我指着女兒病房的方向。

“那歲歲欠你甚麼?”

走廊安靜得只剩下儀器的報警聲。

裴知遠眼底閃過一絲痛色,很快又被剋制壓下。

“她甚麼都不欠我。”

“但她是我的女兒,就該和我一起承擔這份責任。”

我的心像被人生生剖開。

原來做他裴知遠的女兒,就該替他償還對另一個女人的虧欠。

林曉棠從手術室裏跑出來,哭着撲進他懷裏。

“知遠,小睿會不會有事?”

裴知遠僵了一下,還是抬手抱住林曉棠。

“不會。”

“我答應過你,會護着你們母子。”

我站在兩步之外,看着裴知遠輕拍林曉棠的後背。

七年前,他也這樣抱着我,承諾會護着我和未來的孩子。

原來裴知遠不是忘了承諾。

只是同樣的承諾,他給了更重要的人。

我低頭看見散落在地上的調血單。

家屬授權一欄,簽着我的名字。

那袋血是我跪求六名志願者,專門爲歲歲籌來的定向血。

沒有我的簽字,誰都無權調走。

可那三個字,仿得和我的筆跡一模一樣。

“授權書是誰籤的?”

裴知遠順着我的視線看過去,神情沒有半點慌亂。

“是我。”

“你僞造我的簽名?”

“我是歲歲的監護人,也有權決定。”

裴知遠將林曉棠護在身後,語氣冷得像在宣判。

“見微,你已經是一個母親了,應該明白救人比爭風喫醋重要。”

“別逼我一邊救你的女兒,一邊還要安撫你的嫉妒。”

我的女兒。

裴知遠說的不是我們的女兒。

我忽然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監護儀尖銳的報警聲再次傳來。

護士衝出病房。

“裴主任,孩子血壓掉了!”

裴知遠臉色驟變,幾乎本能地朝歲歲的病房邁了一步。

可林曉棠抓住了裴知遠的衣袖。

“知遠,小睿還在裏面。”

裴知遠腳步停住。

只遲疑了兩秒,他便轉身回了手術室。

門關上前,裴知遠看了我一眼。

“歲歲暫時死不了。”

“你守着她。”

我望着那扇緊閉的門,終於明白,有些人不是沒有愛。

只是他的愛有先後。

而我和歲歲,永遠排在林曉棠母子之後。

我回到病房,握住女兒冰冷的小手,撥通了一個六年沒有聯繫過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便被接起。

男人低沉的聲音傳來。

“見微?”

裴硯深,裴知遠的親大哥,也是如今裴家真正能做主的人。

他至今未婚。

所有人都說裴硯深冷心冷情,只有我知道,當年我嫁給裴知遠時,他曾在雨裏站了一整夜。

“硯深哥。”

我死死咬住嘴脣,纔沒有哭出聲。

“我想離開裴知遠。”

“他不會簽字,歲歲也等不起漫長的訴訟。”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

再開口時,裴硯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終於決定不要他了?”

我低頭吻了吻女兒蒼白的手背。

“是。”

“求你幫我離婚。”

裴硯深沒有問原因。

“把歲歲的檢查報告發給我。”

“至於離婚——”

裴硯深停頓片刻,一字一句道:

“只要你不後悔,我親自讓他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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