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婆婆在趕往婚禮現場的途中遭遇車禍,屍骨無存。
我的婚禮剛開場,就成了沉痛的喪儀。
陸嶼白緊緊抱着遺像,帶我去了婆婆那瀕臨倒閉的舊影院:
“等這裏重新坐滿人,我們就補辦婚禮。”
此後八年,放映機壞了,我連夜去二手市場淘零件。
沒有好片源,我提着兩瓶白酒挨個去求發行方。
終於影院等來了改造投資,我立刻飛去了省外簽約。
談判進展極其順利,我回家的時間比預期早了一整天。
落地路過影院時,微弱的光正從沒關嚴的側門透出。
看清門內的景象後,我瞬間僵在了原地。
大銀幕上,正播放着陸嶼白和初戀在國外舉行私人婚禮的影像記錄。
我那死了八年的婆婆握着林知夏的手,語氣裏滿是心疼:
“當年要不是嶼白還沒穩定下來。”
“你又突發心衰需要做移植手術,我何至於出此下策。”
陸嶼白沒有反駁,溫柔地將林知夏攬入懷中。
我沒有推門質問,默默站在門外和他們一起看完了整部紀錄片。
放映機仍在轉,銀幕上落着細碎的光。
可這場只有我捨不得散的電影,終於演完了。
......
“知夏剛睡下,你開門動靜稍微小一點。”
陸嶼白接過我手裏的鑰匙,順手掛在玄關的銅鉤上。
他的嗓音壓得很低,帶着一夜未眠的沙啞和一絲化不開的溫柔。
我站在門口,目光落在他襯衫領口上那道不太明顯的褶皺上。
昨晚那場只屬於他和林知夏的私人放映會,應該弄到很晚。
因爲我看到林知夏紅着眼眶靠在他懷裏,一遍遍回放他們在海外教堂交換戒指的畫面。
而我在放映廳外的穿堂風裏站了整整一夜。
腿腳早已凍得失去知覺,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怎麼不說話?”陸嶼白轉過身,將一條羊絨披肩搭在我肩上。
他的動作自然又妥帖,就像這八年裏的每一天一樣。
“外面風太大了,吹得頭有點疼。”我沒有躲開,語氣平靜地回答。
陸嶼白摸了摸我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燒後,輕輕嘆了口氣。
“投資方那邊催得緊,你昨晚連夜趕回來辛苦了。”
“但知夏的身體你也知道,她剛從國外回來,對環境還不太適應。”
“你平時習慣早起弄出動靜,這段時間就先委屈你稍微克制一下。”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而是那種篤定我會體諒他的平鋪直敘。
因爲在這八年裏,我一直都是那個最懂事、最不會讓他爲難的女人。
我垂下眼簾,掩住眼底所有的情緒,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待會兒出去一趟,儘量不在家打擾她休息。”
陸嶼白如釋重負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我就知道照羽最懂事了。”
“中午想喫甚麼?我等知夏醒了,順便給你帶一份回來。”
他總是這樣,在剝奪了我的空間後,又用一點微不足道的甜頭來安撫我。
我曾以爲這是相濡以沫的默契。
現在才知道,這不過是在打發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保姆。
“不用了,我去辦事大廳處理點影院的資料,中午不回來。”我換上平底鞋,轉身拉開門。
“路上小心。”他隨口囑咐了一句,便急匆匆地端着溫水走向了客房。
那是林知夏休息的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他用極其輕柔的聲音哄着:“夏夏,起來喝點水再睡......”
我沒有停留,徑直走進了早晨的寒風中。
這次省外的投資方要求進行嚴格的資產剝離審查。
我需要去民政局調取一份詳細的婚姻狀態證明,以此來確認影院產權的歸屬。
辦事大廳的人不多,機器吐出號碼牌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坐在窗口後的辦事員接過我的身份證,熟練地在鍵盤上敲擊。
“姜照羽女士是吧?辦理婚姻狀態證明。”
“是的,麻煩您幫我打印一份。”我將投資方出具的材料遞了過去。
辦事員盯着屏幕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姜女士,您確定是在我們區民政局辦理的登記嗎?”
我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八年前辦的,當時正好趕上系統維護,還是走了內部通道錄的信息。”
辦事員推了推眼鏡,語氣變得有些嚴肅。
“系統裏沒有任何關於您的結婚登記信息。”
“不管是全國聯網系統,還是我們區內的歷史檔案庫,您目前的法定狀態都是未婚。”
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了。
我盯着辦事員胸前的工作牌,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怎麼可能沒有?”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打磨過。
“我帶了結婚證的複印件,您要不要再覈對一下上面的編號?”
我從文件袋裏抽出一張複印件,推到窗口下面。
辦事員拿起來只掃了一眼,就嘆了口氣。
“姜女士,這種編號是八年前就作廢的舊版防僞碼。”
“當時確實有一批空白證件流失,您這本證......從法律意義上來說,是無效的假Z。”
無效的假Z。
這五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八年前,陸嶼白抱着婆婆的遺像哭得快要暈厥。
他跪在靈堂前,死死抓着我的手,說不能讓我沒名沒分地跟着他受苦。
他說哪怕沒有婚禮,也要先把證領了,給我一個家。
那天民政局系統檢修,他拿着我的證件進去,半小時後紅着眼眶捧出兩本鮮紅的結婚證。
我抱着那本證,哭着發誓這輩子都要對他好,替他守住婆婆留下的唯一念想。
原來從一開始,連這本證都是假的。
陸嶼白沒有給我家,他只是給我套上了一副名爲“妻子”的枷鎖。
好讓我心甘情願地爲他那個瀕臨倒閉的破影院當牛做馬。
好讓他可以乾乾淨淨地在國外,給林知夏一個盛大合法的婚禮。
我慢慢將複印件收回文件袋,手指因爲用力而骨節泛白。
“謝謝您,我知道了。”我站起身,對辦事員鞠了一躬。
走出民政局的大門時,刺眼的陽光晃得我睜不開眼。
沒有質問,沒有憤怒,也沒有撕心裂肺的眼淚。
我的心就像一口枯竭的井,連一絲波瀾都泛不起來了。
因爲連這段長達八年的感情都不存在,我又有甚麼資格去質問他呢。
回到影院時,已經過了中午。
剛走到二樓的辦公區,我就聽到裏面傳來熟悉的笑聲。
“嶼白,這間辦公室的採光真好,連着外面的露臺,剛好可以放我的畫架。”
林知夏穿着那件我最喜歡的白色羊絨衫,靠在陸嶼白的懷裏。
陸嶼白環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發頂,眼神裏全是縱容。
“你喜歡就好,這裏以後就是你的專屬畫室。”
我站在門口,看着這間我親手刷牆、鋪地板、熬了無數個通宵做方案的辦公室。
牆上甚至還貼着我前天沒來得及撕掉的排片表。
聽到我的腳步聲,陸嶼白轉過頭,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了幾分。
他鬆開林知夏,理了理袖口,語氣自然得彷彿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照羽,你回來了。”
“正好,知夏想在影院裏弄個畫室,我看你這間辦公室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就騰出來給她用吧。”
林知夏從他身後探出頭,帶着幾分歉意看向我。
“照羽姐,是不是我太任性了?如果你介意的話,我還是去雜物間好了。”
她咬着下脣,眼眶瞬間就紅了。
陸嶼白立刻心疼地將她拉到身邊。
“瞎說甚麼,雜物間陰冷潮溼,你的身體怎麼受得了。”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上了一絲不耐。
“照羽,你一直都在外面跑業務,這辦公室本來也用不上幾次。”
“知夏身體弱,你就當是照顧一下她,別爲了這點小事計較。”
我平靜地看着他那張理直氣壯的臉。
“好,那就聽嶼白的,我騰出來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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