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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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服務站有些冷。

我捧着那碗膨脹到看不見湯的泡麪。

一口接一口，連湯也喝得乾乾淨淨。

喫完就縮在長椅上熬了一夜。

等天亮。

來接我的車已經到了。

上車給手機充上電開機。

我被落在服務站整整十四個小時裏。

女兒打來了一通未接來電。

兒子私發給我兩條信息：

“用這種方式鬧脾氣有意思嗎？”

“明天珍姨要拍日出的照片，不能耽誤，你自己坐車到洱海。”

沒關心我怎麼沒上車？

也沒關心我這把年紀在陌生的地方一夜是否安好？

只有指責和催促。

我沉默許久給他回了一句：

“我不去洱海了，也不回了。”

可那條信息等許久沒人回覆。

路上手機隔段時間就叮咚作響。

等我再查看，刷出幾十張他們的合照。

付珍珍站中間，左右兩邊是我的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前面是孫輩們。

照片被髮到了朋友圈和家庭羣聊。

衆人都在誇讚拍得好，像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我弟弟問：“你媽怎麼沒去？”

兒子回覆了一個苦笑的表情。

“我媽半路鬧脾氣，等下個站點再匯合。”

二妹家剛上大學的兒子發了句：

“哇，中間的阿姨太溫柔太有氣質了。”

“那可不？珍姨以前是音樂老師，剛退休。”

“唉，真希望是我媽，肯定不打我。”

二妹立馬跳出來：“是不是想捱揍？中午沒飯吃了！”

那孩子在羣裏鬼哭狼嚎：“媽媽再愛我一次~”

下面跟着是女兒發出來的消息。

輕飄飄的兩個字，“是啊”。

鼻頭忍不住泛酸。

腦海裏不禁閃過小時候他們抱着我叫媽媽的模樣。

軟軟糯糯的趴在我懷裏撒嬌。

不樂意也會這樣胡攪蠻纏。

可那時候從不覺得煩，只感覺他們太可愛了。

到底從甚麼時候他們與我變得這般生分？

還是說我何時漸漸退化成他們人生中的影子？

去年暑假我因爲闌尾炎住院。

術後康復的藥在茶几上擺了一夏天沒人注意。

恰好暑假最後一天付珍珍來串門。

剛進門女兒就發現她手上的創口貼。

得知她在彈古箏時劃傷。

女兒再三交代她傷口不要沾水。

兒子還給她買了碘伏紗布送過去。

而我忍着術後的疼痛，安靜的像個局外人。

手機再次震動一下。

兒子發來了新消息說：

“我們先去飯店了，珍姨怕曬。”

“你路上幫珍姨買兩瓶水，要她喜歡那款。”

他發來了一個定位，看名字是家川菜館。

莫名地我又覺得特別好笑。

心窩處像有鈍刀子在剌。

他們清楚付珍珍愛喫海鮮、愛喫櫻桃。

甚至瞭解她最喜歡的礦泉水品牌。

幾十年來朝夕相處卻記不住我吃不了一點辣。

他們心疼付珍珍結婚沒孩子。

隔三差五幫她買東西。

卻不記得給家裏買一提紙。

彷彿家就是會自動運轉的站點。

而我是自動補貨的機器。

甚至連做完手術出院那天。

我打電話問他倆可不可以來接我？

可一個說要加班。

另一個說在外面忙。

晚上我看到付珍珍發的朋友圈。

他們齊樂融融地坐在一起喫火鍋。

就像拍照時，他們把付珍珍安排在最中間最顯眼的位置。

而那裏連我的站位都沒有。

我立在鏡頭外。

輕的能被一陣風吹散。

轉眼已經到了家政公司門口。

經理看我眼眶紅紅的。

小心安慰道：

“你要是捨不得家裏，可以再商量......”

“只是他家挺中意你......你以前當過護士長，高學歷，會外語和鋼琴，帶過四個孫子孫女，乾淨又勤快，要不是等你決定，人早就飛國外去了。”

“他家就那兩個孩子，天天盼着你去，工資至少——”

她伸手比了個“3”。

我攥住她的手滿臉感激。

“我證件都帶齊了，謝謝老姐姐給我留這個機會。”

“同意就好，”經理滿臉喜色，“機票定了明天晚上10點的。”

我點點頭看了眼手機。

已經下午三點沒人問一句我在哪兒。

往後也不必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