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娘死後第十年，我爹娶了一個十分好拿捏的繼母。

家裏老僕故意剋扣她炭火，她默默忍受。

旁人背地裏議論她填房出身卑賤，她也從不和我爹訴苦爭辯。

我一直覺得她性子怯懦，遇事指望不上。

直到我嫁入永寧侯府第三年的中秋家宴。

丈夫直接把懷了身孕的外室領到主桌：“柔兒即將臨盆，你來仔細伺候她，以後她的孩子記入你名下。”

“她性子弱，所以這三年我才故意次次給你下落胎藥，讓你終身不孕，否則你容不下她，以後我和柔兒花前月下，你來伺候整個侯府，可有疑慮？”

祖母拖着病身子趕來替我說話，被夫君當衆頂撞，氣得咳喘倒地。

我想讓我爹來撐腰，侯府把守得死死的，半點消息都送不出去。

就在我扶着祖母進退兩難、叫天天不應的時候，繼母帶着皇家暗衛包圍整個侯府。

“我看誰敢動我女兒！”

......

我娘走後第十年，我爹才續絃。

繼母沈微婉進門那日。

只穿了一身半舊桃紅衣裳，安安靜靜站祠堂外頭，等我爹牽她進去敬茶。

府里老僕私下議論，說御史大人續絃續得寒酸，連個像樣孃家陪送都拿不出。

沈微婉聽見了，只當沒聽見。

入冬頭一個月，正院炭火就被剋扣了一半。

劉嬤嬤伺候過我生母，在府裏資歷最老，坐在廊下嗑瓜子：“今年冬天不冷，夫人用不着燒那麼多炭。”

沈微婉披着薄襖坐在屋裏，兩隻手凍得通紅，也只是輕輕應了一聲知道了。

她自己去廚房討了壺熱水焐手。

宗族聚會那日，幾位伯母嬸孃坐在花廳高聲說笑。

“到底是填房，上不得檯面，膽子怯懦。”

“你看她坐那兒，大氣都不敢出。”

“也不知二哥怎麼想的，堂堂御史臺，續絃續了這麼個出身。”

沈微婉低頭給諸位長輩斟茶，手指微微顫着，一句話都沒接。

回家以後我氣得摔了茶盞。

她走過來，把我摔碎的白瓷片一片片撿乾淨，又倒一杯溫水遞到我手裏。

“彆氣，氣壞自己身子不值當。”

我看着她平靜的眉眼，只覺得她太軟、太怯。

連替自己爭一句公道都不敢，日後我若受了委屈，這樣的人拿甚麼替我出頭。

晚間父親在書房問她：“家裏僕婦若有不敬，你該說就說。”

沈微婉低着頭：“知道了。”

可她從沒說過誰一句不是。

我自幼看着她這副溫順模樣，認定她性子軟、沒底氣，遇事只會退讓。

直到我出嫁前夕，她坐我牀前替我理嫁衣，理着理着忽然停了手。

“聽聽，侯府不比自家，日子長了難免磕碰。受了委屈千萬別硬扛，一定設法傳信回來。”

“這個手帕你拿好了，一旦出了事，就把這個送回來，我就知道了。”

我那時只覺她膽小多慮。

永寧侯府是聖上親筆賜婚，我嫁的是侯府嫡長子，正經簪纓世族，能有甚麼委屈可受。

再說了，我是準侯夫人，誰敢給我臉色看。

“你放心吧。”

我隨口敷衍，把她備好的帕子隨手收進箱底。

她看了我半晌，最終沒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