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它小說 > 買來的病夫要封侯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1章

外面打仗了,拿攢了三年的二兩銀子,從集市上買了個男人回家。

他生得細皮嫩肉,提不動水砍不了柴,村裏都笑我不會過日子,放着壯漢不買,偏買了個繡花枕頭。

新婚夜我正想逼他把夫妻名分坐實,眼前忽然飄過一行行字。

【女配還真敢啊,她買回來的可是將門遺孤,眼下病得站不穩,往後卻要靠軍功封侯拜將。】

【可惜他一旦回京認祖歸宗,第一件事就是休了這個糟糠妻,轉頭去娶救過他的將軍嫡女。】

1

我整個人僵在牀邊,手還按在他肩上。

阿硯半靠着牆,臉色白得像剛從雪地裏撈出來,他被我買回來時就燒得厲害,成親拜堂都是我扶着他拜的,如今身上只穿着一件舊裏衣,領口松着,露出一點瘦削的鎖骨。

按我原本的打算,二兩銀子都花了,名分也拜了,怎麼也該把這樁婚事坐實。

可那幾行字飄在我眼前,像有人當頭給我澆了一盆冷水。

將門遺孤,封侯拜將,休妻,另娶將軍嫡女。

我看着阿硯這張病懨懨的臉,心裏算盤打得噼裏啪啦響。

我從牀邊猛地退開,差點絆到腳邊的木盆。

阿硯抬眼看我,眼神冷淡,嗓音還有點啞。

“怎麼了?”

我咳了一聲,把被我扯亂的被子給他蓋回去。

“沒怎麼,你病成這樣,先養着吧。”

他看着我,脣色很淡,眼底一點光慢慢沉下去。

我知道他多半誤會了,以爲我嫌他不中用。

可我現在沒空哄他。

我一個人活到現在,靠的就是清醒。

戰亂一起,村裏能跑的男人都跑了,能留下的不是老的就是病的,我攢三年才攢了二兩銀子,原本想着買個男人回來,哪怕不能大富大貴,至少夜裏有個人在屋裏,白日能挑水砍柴。

結果我挑來挑去,挑了個未來侯爺。

還是個將來要休我的侯爺。

我把油燈撥亮些,坐到桌邊,盯着牆角那袋快見底的糙米。

二兩銀子買的男人,若真能飛黃騰達,那我不能白養,藥錢,米錢,柴錢,照顧他的辛苦錢,都得算進去。

要是彈幕說得準,他日後回京要休我,那也行,我不要哭天搶地,我要銀子。

一百兩。

少一個銅板都不成。

阿硯忽然低低咳了兩聲,我回頭看他,他已經閉上眼,睫毛垂着,臉比方纔更冷。

我忍住心裏那點莫名的軟,起身把藥碗端過去。

“喝藥。”

他沒接。

我把碗往他手裏一塞。

“別看我,藥錢也記你賬上。”

他終於睜開眼,眼神裏像有一點茫然。

“記賬?”

“對。”

我說得理直氣壯。

“你是我花銀子買回來的,養你也要花銀子,等你以後有錢了,得還。”

阿硯端着藥碗,指節發白,半晌才問。

“若我沒錢呢?”

我掃了他一眼,想到彈幕裏那個封侯拜將,心裏酸得厲害,嘴上卻硬。

“那就學着幹活,挑水,砍柴,修屋,總得會一樣。”

他低頭喝藥,苦得眉心微皺,卻沒再說話。

那一晚我沒睡牀上,我抱着舊棉被在竈房邊打了地鋪。

閉眼前,我看見彈幕又飄過。

【女配終於慫了。】

【慫甚麼慫,她現在不碰男主,男主以後也不會記她情。】

我翻了個身,背對着那些字。

不記就不記。

我先把人養活,等他飛黃騰達了,我至少得要一百兩。

2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水桶放到阿硯面前。

他披着外衣站在門口,風一吹,整個人像要被吹散。

我指了指院外的井。

“去,挑水。”

阿硯低頭看了看水桶,又看了看我。

“現在?”

“現在。”

我把袖子一挽,語氣很穩。

“你總不能一直喫白飯。”

他抿了抿脣,沒反駁,彎腰去提水桶。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指節乾淨,一看就不像幹過粗活的人。

村裏人說得沒錯,他不像能過日子的男人,更像哪家大戶人家落難的少爺。

可大戶人家少爺也得喝水。

阿硯提着空桶走了幾步還算穩,到了井邊,剛把水打上來,肩膀一沉,身子晃了一下。

我站在院門口沒動,心裏默數,想着他要是能撐回來,往後也不是全無用處。

結果他只走了十來步,臉色就白了,桶裏的水晃出來大半,他咳得彎下腰,最後水桶哐噹一聲倒在地上。

水灑了一地。

我心裏一緊,腳已經邁出去,嘴上卻沒好氣。

“阿硯,你是挑水,還是給地洗臉?”

他扶着井欄,抬眼看我,眼神冷得很。

我被他看得有點心虛,剛想過去扶,身後傳來一聲笑。

“林禾,你這新郎官不行啊。”

我回頭,看見鄰村的獵戶周野扛着弓站在路邊。

周野比阿硯高半頭,肩寬背直,皮膚曬得發黑,褲腳沾着泥,手裏還拎着兩隻山雞,一看就是能幹活的人。

他從小就認識我,去年冬天他餓得厲害,我給過他一碗熱粥,後來他打到獵物,偶爾會給我送點骨頭。

周野走過來,拎起地上的水桶。

“我來吧。”

我還沒開口,他已經打了滿滿兩桶水,一肩挑起來,走得穩穩當當。

那兩桶水在他肩上,像兩隻空籃子。

村口幾個婦人看見了,立刻笑起來。

“林禾,當初叫你買個壯的你不聽,偏買個細皮嫩肉的,這下好了,還得讓周獵戶幫你挑水。”

“可不是,周野這樣纔像能過日子的男人。”

我聽着這些話,沒有像往常一樣頂回去。

我認真看了看周野,又看了看阿硯。

周野會挑水,會打獵,會修屋。

阿硯會咳血,會喝藥,會把水灑一地。

這賬太好算了。

周野把水倒進缸裏,又抬頭看了看我家屋頂。

“你屋頂漏風,昨夜雪水滲下來了吧,我下午有空,給你補兩片瓦。”

“成啊。”

我答得很快。

“工錢我先欠着。”

周野笑了。

“欠甚麼工錢,你以後給我做碗熱湯就行。”

我也笑了笑,還沒說話,身後傳來阿硯的聲音。

“她有丈夫。”

院子忽然安靜。

周野臉上的笑收了些,轉頭看向他。

阿硯站在井邊,明明還咳着,背卻挺得很直,他眼神淡淡的,像一點都不怕周野。

我愣了一下。

這人昨晚還一副被我嫌棄就隨便我的樣子,今天倒知道自己是丈夫了。

周野看了我一眼,沒跟他吵,只說。

“有丈夫,也得有人把水挑滿。”

阿硯的臉色更冷。

我怕他再逞強倒下,趕緊把周野往外送。

“下午你真有空就來,屋頂再不修,我晚上得抱着盆睡。”

周野點頭走了。

我關上院門,一回頭,阿硯正盯着我。

我被他盯得莫名發毛。

“看甚麼?”

他咳了一聲,聲音低低的。

“你想換他?”

我心口猛地一跳。

我差點以爲他能看見我腦子裏的算盤。

但我很快穩住。

“你要是挑不動水,也不是不行。”

阿硯沒說話,只轉身慢慢往屋裏走。

他背影瘦得厲害,肩頭像壓着甚麼。

我盯着他看了許久,心裏忽然不是滋味。

可下一刻,彈幕飄出來。

【女配開始找下家了,笑死。】

【找吧找吧,男主回京後她就知道自己多可笑了。】

我收回目光,去竈房添柴。

可笑就可笑,能活下去纔要緊。

3

從那以後,我開始認真記賬。

阿硯喝一副藥,我就在牆上畫一道。

糙米少一碗,我畫一道。

炭燒了一捆,我也畫一道。

後來連蔥我都算進去,雖然我家蔥瘦得跟針一樣,可那也是我從地裏摳出來的。

阿硯第一次看見那面牆時,沉默了很久。

我正在熬粥,見他站着不動,便說。

“別怕,這些都是你欠我的,等你有錢再還。”

他問。

“你就這麼盼着我走?”

我攪着鍋裏的粥,沒抬頭。

“你不走也行,那就還一輩子。”

說完我自己先愣了下。

這話聽着不像算賬,倒像過日子。

我趕緊補了一句。

“當然,你要是飛黃騰達了,最好一次結清。”

阿硯眼底的光又暗了些。

彈幕適時冒出來。

【女配小算盤打得真響,可惜男主以後只給她百兩銀子就打發了。】

【百兩還嫌少嗎,她一個鄉下女配,一輩子沒見過那麼多錢。】

我手裏的勺子一頓。

百兩。

好,彈幕替我定價了。

從那天起,我把牆上最上頭寫了兩個大字,百兩。

阿硯看見後,臉色比鍋底還黑。

可他沒說甚麼。

他仍舊按時喝藥,按時喫飯,只是不怎麼同我說話。

白天他坐在窗下看我劈柴,偶爾起身想幫忙,我一瞪他,他就又坐回去。

晚上我睡竈房,他睡裏屋,我們像一對假夫妻,隔着一扇門,誰也不碰誰。

我以爲這樣挺好。

可有天夜裏,我凍醒了。

那晚風大,竈房門縫呼呼往裏灌,我蜷在稻草上,摸到身上那件破棉衣,發現袖口被補好了。

不止袖口,後背裂開的地方,領子磨破的地方,都被細細縫住了。

針腳密得不像我的手藝。

我坐起來,心裏一動,披着衣裳往裏屋走。

門沒關嚴,油燈還亮着。

阿硯坐在桌邊,手裏拿着針線,正低頭收最後一針。

燈光落在他臉上,他臉色還是白,脣卻抿得很緊,像在做甚麼見不得人的事。

我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會縫衣裳?”

阿硯手一抖,針差點扎進指腹。

他抬頭看見我,立刻把衣裳往旁邊一放,臉上又恢復那副冷淡樣子。

“破成這樣,穿出去丟人。”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舊棉衣。

確實丟人。

我從小沒爹沒孃,穿過別人不要的衣裳,也穿過自己用麻袋改的短褂,丟人這事我早習慣了。

可他這麼一說,我還是覺得胸口悶了一下。

我伸手去拿衣裳。

“嫌丟人就別看,我自己補。”

他按住衣角。

“已經補好了。”

我們兩人的手隔着舊布碰到一起,他的指尖很涼,我的手卻像被燙了一下。

我趕緊抽回來。

“算你抵一點賬。”

阿硯看着我,忽然問。

“林禾,你是不是很想要那百兩銀子?”

我別過臉。

“誰不想要銀子?”

他低聲說。

“我知道了。”

那一夜我抱着補好的棉衣回竈房,越想越睡不着。

我告訴自己,別感動。

補件衣裳算甚麼,等他當了侯爺,身邊有的是繡娘給他做新衣,哪裏還會記得我這件破棉襖。

果然,眼前彈幕又飄過。

【別感動,他以後還是會休你。】

我把棉衣矇住頭。

“知道了知道了,煩不煩。”

可我摸着袖口細密的針腳,心裏還是酸酸的。

4

周野是在臘月二十那天送兔子來的。

那天雪停了,山路能走,他一大早進山,傍晚拎着一隻肥兔子站在我家門口。

“林禾,給你補補身子。”

我正在院裏擇菜,手凍得通紅。

“我補甚麼,屋裏那個才該補。”

周野看向屋內,壓低聲音。

“他那身子,得慢慢養,你也別光顧着他,這些年你一個人撐着,也沒比誰容易。”

我手裏的菜葉停住。

這話我聽不得。

別人說我兇,說我命硬,說我買男人眼瞎,我都能當耳旁風。

可有人忽然說我不容易,我反而鼻子發酸。

我沒推辭,接過兔子。

“那我收了,回頭給你留一碗肉。”

周野笑着點頭。

我剛把兔子拎進院,阿硯就從屋裏出來了。

他披着我的舊披風,眼神落在兔子上,又落到周野身上。

“他又來做甚麼?”

這個又字說得很重。

我把兔子掛到檐下。

“送肉。”

阿硯看着我。

“你收了?”

“肉又沒錯。”

我不想解釋太多。

我又不是給未來負心漢守節的烈婦,阿硯以後若真要娶將軍嫡女,我現在收只兔子怎麼了。

阿硯像是聽懂了我沒說出口的話,臉色一下冷下來。

周野見氣氛不對,便說。

“我先走,明日再來幫你劈柴。”

“不用。”

阿硯突然開口。

“柴我會劈。”

我和周野同時看向他。

他會劈?

他連水都挑不回來。

周野沒忍住。

“你先把病養好吧。”

阿硯沒理他,轉身去拿斧頭。

我嚇了一跳,趕緊追過去。

“阿硯,你別亂來。”

他不聽,拿起斧頭對着木柴劈下去。

第一下劈歪了。

第二下木頭裂了一半。

第三下還沒落下,他忽然悶哼一聲,手裏的斧頭掉在地上,整個人扶着木樁咳起來。

一口血沫落在雪地上。

我腦子嗡的一聲。

“阿硯!”

我衝過去扶他,他的身子比我想的還輕,幾乎是倒在我懷裏。

周野也變了臉,伸手要幫忙,阿硯卻抓住我的袖子,避開了他的手。

我又氣又怕。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誰讓你劈柴的?你能不能有點數?”

阿硯靠着我,呼吸很亂,眼睛卻一直盯着周野。

“我能做。”

“你能做甚麼?你能把自己咳死!”

我把他扶進屋,按到牀上,又去端熱水。

周野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最終沒進來,只把斧頭放回牆邊,低聲說。

“林禾,我先走了,有事叫我。”

我嗯了一聲。

門關上後,屋裏只剩我和阿硯。

我用帕子給他擦脣邊的血,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用力,和他平時病弱的樣子完全不同。

“別讓他再進門。”

我怔住。

“爲甚麼?”

阿硯盯着我,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是不是覺得,他比我更能過日子?”

我張了張嘴,本想說沒有。

可那些彈幕,那些百兩銀子,那些將軍嫡女,全都擠到我心口。

我最後只說。

“至少他挑得動水。”

阿硯的手一點點鬆開。

他偏過頭,不再看我。

我看着他攥緊的被角,忽然覺得自己這句話像把刀。

可我又想,他早晚要走,我現在心疼他做甚麼。

那晚我燉了兔肉,給阿硯盛了滿滿一碗。

他沒喫幾口。

我端着自己的碗坐在門檻上,風吹得眼睛疼。

我想,阿硯好像真的在意我。

可彈幕說,他會休我。

我不知道該信眼前這個會喫醋會補衣會咳血的男人,還是信那些從天而降的字。

5

沈明珠進村那日,動靜很大。

三輛馬車,十幾個隨從,車簾用的是細緞子,馬脖子上還掛着銅鈴,叮叮噹噹從村口過來,村裏孩子追着跑,婦人們都從門縫裏探頭看。

我正在院裏曬草藥,阿硯坐在檐下,聽見馬蹄聲,臉色微微變了。

我剛想問他,院門就被人敲響。

來的是個穿青衣的丫鬟,眉眼抬得高高的。

“謝小將軍可在?”

我手裏的草藥簸箕差點掉了。

謝小將軍。

彈幕裏的將門遺孤,終於落到了我院門口。

阿硯站起身,動作很慢。

馬車簾子掀開,一個穿月白披風的姑娘下了車。

她生得很漂亮,臉小,眉細,走路時裙襬都不沾泥,和我們這個破院子格格不入。

她一看見阿硯,眼眶就紅了。

“阿硯哥哥,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心口一堵。

阿硯哥哥。

叫得可真順口。

沈明珠走進院子,從袖中拿出一塊玉佩。

“當年戰亂,我在亂軍後救過你,你把這塊玉佩交給我,說若有來日,必不忘舊恩,我尋了你這麼久,總算沒有白費。”

村民已經圍到門口,聽見這話,議論聲一下炸開。

“謝小將軍?林禾買回來的男人是小將軍?”

“我就說他不像普通人。”

“那林禾豈不是撿到寶了?”

我站在院中,手指捏着簸箕邊緣,心裏又冷又亂。

阿硯盯着那塊玉佩,臉色沉得厲害。

他沒有接,也沒有否認。

沈明珠見他不說話,眼神落到我身上,立刻換上一副溫柔模樣,朝我行了個禮。

“這位就是林姑娘吧,多謝你這段時日照顧阿硯哥哥。”

我沒說話。

她又輕聲道。

“只是阿硯哥哥身份特殊,謝家舊案還未清,回京之後處處都要謹慎,姑娘出身鄉野,恐怕不懂京中規矩,若勉強跟着,只會喫苦。”

這話說得溫柔,像在替我着想。

可我聽懂了。

她是在說,我配不上。

彈幕也跟着跳出來。

【正牌女主來了,女配該退場了。】

【沈明珠纔是救命恩人,女配只是男主落難時的過客。】

我用力咬住舌尖,纔沒讓自己當場失態。

阿硯忽然開口。

“林禾,你先回屋。”

我看向他。

他沒有看我,只盯着沈明珠手裏的玉佩。

我心口那點火一下滅了。

先回屋。

原來這就是貴人的事,我不配聽。

我把簸箕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成,你們聊。”

我轉身進屋,走到門口時,聽見沈明珠柔聲說。

“姑娘若識趣,我願替小將軍給你一筆安置銀。”

我停了一下。

門外所有人都在看我,等着看我哭,看我鬧,看我求阿硯。

我回頭看向沈明珠。

“多少?”

沈明珠愣了。

阿硯也看向我,臉色白得難看。

我笑了笑。

“不是要給安置銀嗎,沈姑娘,空口說話沒意思。”

沈明珠眼裏閃過輕蔑,很快又恢復溫柔。

“姑娘放心,不會虧待你。”

我點點頭,轉身進屋。

關門那一刻,我眼眶還是熱了。

我知道自己不體面。

可我一個二兩銀子買夫的鄉下女人,要體面有甚麼用。

我要活路。

6

沈明珠第二天就來找我。

她沒有帶阿硯,只帶了一個丫鬟和兩個隨從。

那兩個隨從站在院門外,其中一個年輕些的,眼神總是飄,像不敢看我。

沈明珠把一袋銀子放到桌上。

銀子碰到木桌,發出沉沉一聲響。

“這裏是五十兩,姑娘先拿着,等你寫下和離書,我再給五十兩。”

我盯着那袋銀子。

五十兩。

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沈明珠看着我的眼神更柔了。

“姑娘是聰明人,阿硯哥哥將來要回京,身邊不能留一樁買來的鄉下婚事,你早些退出,對大家都好。”

我拿起銀袋,掂了掂。

“銀子是真的。”

沈明珠脣角微彎。

“自然是真的。”

我把銀子收進懷裏。

“比男人靠得住。”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看着她,心裏其實一點都不痛快。

我不是不難過,我只是知道哭沒用。

沈明珠走後沒多久,阿硯就進來了。

他像是急着趕過來的,額角還有薄汗,臉色比前幾日更白。

“你收了她的銀子?”

我正在把銀子倒出來數,聽見他的聲音,手一頓。

“收了。”

“爲甚麼?”

他嗓音壓得很低。

我抬頭看他。

“你不是遲早要走嗎?”

阿硯臉色一變。

“誰跟你說我要丟下你?”

我指了指院外。

“她叫你謝小將軍,拿着你的玉佩,說救過你,你沒否認,秦嬤嬤也快來了吧,舊部也快找來了吧,你回京後還要我這個二兩銀子買來的妻子做甚麼?”

阿硯向前一步。

“林禾,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他張了張嘴,卻在這時,院外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少主。”

一個穿深色衣裳的嬤嬤進了院。

她頭髮花白,眼神卻很利,一進門就盯着阿硯看,眼眶瞬間紅了。

“少主,老奴終於找到您了。”

阿硯的身體僵住。

我站在桌邊,懷裏還揣着沈明珠的銀子,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秦嬤嬤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沒有惡意,卻有審視。

“這位是?”

阿硯沉默一瞬,說。

“林禾。”

只兩個字。

不是我妻子,不是我的夫人。

只是林禾。

秦嬤嬤低聲道。

“少主,舊部已在村外安置,回京的路也有人打點,只是此事危險,閒雜人等最好避開。”

阿硯立刻看向我。

“林禾,你先回屋。”

又是這句。

我忽然笑了。

“好啊。”

阿硯伸手想拉我,我避開了。

我回到竈房,關上門,手抖得厲害。

我把那袋銀子倒在牀邊,一錠一錠數,數到最後也不知道數了多少。

夜裏,阿硯來敲門。

“林禾,你開門。”

我沒開。

他在門外咳了幾聲,壓着嗓子說。

“我不是要趕你走。”

我坐在桌前,攤開一張紙。

紙是我平日用來記賬的,邊角有點潮,寫字不順。

我握着炭條,一筆一劃寫。

和離書。

寫到從此婚嫁各不相干時,門外傳來阿硯壓抑的咳聲。

我的手停了很久。

最後還是寫了下去。

7

村裏辦祭神宴,是爲了求接下來別再打仗,也求死在戰亂裏的親人能有個安穩去處。

往年祭幡都是我幫着縫的,今年也一樣。

沈明珠藉着賑糧的名頭出了米麪,村裏人對她客氣得很。

她坐在村長家搭的棚子裏,身邊丫鬟給她捧着暖爐,她笑着和婦人們說話,聲音輕輕柔柔,誰看了都要誇一句貴氣。

有人小聲說。

“這纔像小將軍的夫人。”

我聽見了,沒吭聲。

我抱着祭幡坐在角落補最後幾針,手指被凍得發僵。

周野送來一碗熱薑湯。

“喝點,別凍壞了。”

我接過來,道了謝。

還沒喝,阿硯就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周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阿硯也沒說話,只把自己手裏的披風放到我膝上。

我看着那披風。

是他的。

沈明珠遠遠看着,臉上的笑淡了些。

祭神宴開始前,村長來取祭幡。

我展開一看,心裏一沉。

祭幡中間被人剪了一道口子。

切口很齊,不像被樹枝掛破,倒像有人拿剪刀故意剪開。

村長臉色變了。

“林禾,這是怎麼回事?馬上就要掛了,祭幡破了可不吉利。”

周圍人都圍過來。

沈明珠也走近,眉頭微蹙。

“林姑娘,這祭幡一直是你拿着,怎會破成這樣?”

她語氣不重,卻足夠讓所有人看向我。

有人開始嘀咕。

“該不會是她沒放好吧。”

“這可是大事。”

我抬頭看了沈明珠一眼。

她眼神溫柔,脣角卻有一點壓不住的得意。

我沒哭,也沒解釋。

我把身上那塊舊帕子抽出來,帕子洗得發白,邊上還繡着一朵歪歪扭扭的雲。

我把祭幡鋪在木桌上,拿針穿線。

村長急得直跺腳。

“來不及了。”

“來得及。”

我低頭下針。

那道口子在正中,我不能只縫回去,那樣太醜,也太明顯。

我拆下舊帕子的邊,順着破口繡了一圈祥雲紋,又把帕子上的雲剪下來補到中間。

我的手凍得發麻,針扎進指腹好幾次,血珠冒出來,我用舌尖一抿繼續縫。

周圍漸漸安靜。

最後一針收好時,祭幡上的破口不見了,反倒多了一朵祥雲,遠遠看去像原本就該在那裏。

村長眼睛一亮。

“好,好看!”

旁邊婦人也湊過來。

“林禾這手真巧。”

“破了還能補成這樣,真能幹。”

我把祭幡遞給村長,手指疼得厲害,卻第一次覺得胸口那口氣順了。

掛祭幡時,我踩在凳子上,風吹得幡布一晃,我腳下差點踩空。

周野立刻扶住我的胳膊。

“當心。”

下一瞬,另一隻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阿硯站在我身側,臉色冷得嚇人。

“她是我妻,不勞旁人扶。”

這句話說得不高,卻讓周圍人都聽見了。

我心口重重一跳。

沈明珠的臉色終於變了。

秦嬤嬤站在人羣后,看着我的祭幡,又看了看阿硯握住我的手,眼神複雜。

祭神宴結束時,村裏不少人來誇我,連從前笑我買了個繡花枕頭的嬸子都說我有福氣。

我沒覺得有福氣,只覺得手疼。

阿硯想替我包紮,我避開了。

“別碰。”

他眼神一暗。

我轉身去收針線,遠遠看見沈明珠站在樹下,對一個隨從低聲說話。

那個隨從臉色發白,連連點頭,又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聽不清他們說甚麼,只看見沈明珠的嘴脣動了動。

像是在說,今晚之後。

8

祭神宴後,阿硯終於堵住了我。

我抱着藥籃要去後山,他站在院門口,身上披風被風吹起,臉色還是病弱,眼神卻很固執。

“林禾,我們談談。”

我把藥籃往胳膊上一挎。

“談甚麼,談你甚麼時候回京,還是談和離書甚麼時候籤?”

他呼吸一滯。

“你真寫了?”

我看着他不說話。

阿硯眼底像被人紮了一下,聲音輕了很多。

“我不會籤。”

“那你想拖着我?”

“我想帶你走。”

我心跳漏了一拍。

可彈幕立刻跳出來。

【別信,男主現在只是愧疚。】

【回京之後女配就會知道,身份差距不是一句帶你走能解決的。】

我垂下眼。

“我去採藥。”

我繞過他,他沒攔。

山路上積雪半化,我踩了一腳泥。

我心裏亂,採藥時也不專心,差點把乾草當藥草拔了。

回來時秦嬤嬤正站在院中,聞到我藥籃裏的味道,臉色忽然變了。

“這草藥,你從哪裏採的?”

我被她問得莫名。

“後山,村裏人都採這個,止血退熱。”

秦嬤嬤伸手拿起一把草藥,放到鼻尖聞了聞,眼神一下複雜起來。

“你常給少主用這個?”

“他燒得厲害時用過,後來大夫也說能用。”

秦嬤嬤看着我,像想問甚麼,又忍住了。

我心裏覺得奇怪,但沒追問。

那天傍晚,我收拾藥籃時,在阿硯枕下摸到一隻油紙包。

我原本不是要翻他的東西,只是他的藥方被風吹到牀底,我伸手去撿,順帶碰到了。

油紙包裏是路引和車馬安排。

我看着上面蓋的印,手心發涼。

果然,他要走了。

我坐在牀邊,盯着那張路引看了很久。

眼淚差點掉下來時,我忽然發現路引第二行還有一個名字,被一團墨跡擋住大半。

那名字的最後一筆,像禾。

我的心猛地一縮。

林禾的禾。

我伸手想把墨跡擦開,卻越擦越糊。

這時阿硯進屋,我慌忙把油紙包塞回去。

他看見我的動作,臉色變了。

“你看見了?”

我站起來。

“看見你準備走。”

他急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你說。”

他看着我,像有很多話要說,最後卻只道。

“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笑了一下。

“阿硯,你總是要我等。”

等他病好,等他解釋,等他把我支開,等他回京。

我等不起。

夜裏,沈明珠的丫鬟來敲門。

她跑得急,臉上帶着慌。

“林姑娘,不好了,小將軍在山神廟舊傷復發,小姐讓你快去,他一直叫你的名字。”

我手裏的碗摔在地上。

明知道沈明珠不可信,可一聽阿硯舊傷復發,我還是慌了。

我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跑到院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屋裏空着,阿硯不在。

我心裏咯噔一下。

可那丫鬟催得急。

“林姑娘,快些吧。”

我咬咬牙,跟着她往山神廟去。

9

山神廟在村後半山腰,平日沒人去,只有祭神宴前後會有人上香。

夜裏風冷,山路黑得厲害。

我跟着丫鬟跑到廟門口,她忽然說要去叫人,轉身就沒影了。

我站在廟前,心裏不安越來越重。

“阿硯?”

沒人應。

我推開廟門,後殿裏傳來一聲低低的呻吟。

我以爲真是阿硯,立刻跑進去。

剛進後殿,身後的門砰一聲關上了。

我回頭去推,門從外面鎖住。

後殿角落裏蜷着幾個男人,衣裳破爛,身上有血,臉上抹了灰,看起來像逃難的兵。

他們看見我,也嚇了一跳。

其中一個低聲罵。

“怎麼真把人送進來了?”

我心口發冷。

“你們是誰?”

沒人答。

我衝到門邊拍門。

“開門!”

外頭沒有聲音。

我終於明白,我中計了。

沈明珠不是要我來救阿硯,她是要把我和這些人關在一起。

戰亂時,私藏逃兵,勾結敵軍,這種罪名壓下來,我一個鄉下女人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我逼自己冷靜,繞着後殿找出口。

窗子被木板釘死,後牆有個小洞,只夠貓鑽。

裏面幾個男人也慌了。

“沈小姐說只是嚇嚇她,沒說要把我們當逃兵抓。”

“閉嘴!”

另一個人壓低聲音。

“你想死嗎?”

我聽見沈小姐三個字,心裏反而定了些。

至少不是我一個人知道。

沒過多久,廟外傳來腳步聲和人聲。

沈明珠的聲音最先響起,帶着恰到好處的焦急。

“就在後殿,我聽丫鬟說林姑娘鬼鬼祟祟來了這裏,我不敢聲張,只能請大家一起來看看。”

村長的聲音很慌。

“這可不能亂說。”

秦嬤嬤也在。

“先開門。”

門鎖被打開。

火把光照進來的那一刻,我眯了眯眼。

沈明珠站在人羣前,身後是村長,村民,秦嬤嬤,還有阿硯。

阿硯看見我,臉色瞬間白得嚇人。

他想過來,卻被沈明珠擋了一下。

沈明珠看着後殿裏的幾個男人,露出痛心神色。

“林姑娘,你糊塗啊,眼下戰亂未平,你怎麼能私藏逃兵,還把人藏在山神廟?你這樣會連累全村,也會連累阿硯哥哥。”

村民一片譁然。

有人後退一步,看我的眼神像看瘟疫。

我站在後殿門口,手心全是冷汗,聲音卻比我想的穩。

“我沒有私藏他們,是你的丫鬟說阿硯舊傷復發,引我來的。”

沈明珠嘆了口氣。

“我的丫鬟一直在我身邊,林姑娘,你不要急着攀咬。”

她身後的丫鬟低着頭。

我看向那丫鬟。

“你敢不敢抬頭看我?”

丫鬟肩膀一抖,沒抬。

沈明珠立刻道。

“夠了,證據就在眼前,你還想嚇唬我的人嗎?”

她轉向阿硯,聲音哽咽。

“阿硯哥哥,我知道你心軟,可此事關係將門清白,也關係你回京後的前程,她若只是貪財無知,我願意給她銀子,可她私藏逃兵,這已經不是小事了。”

阿硯一步步走到我身前。

沈明珠急了。

“阿硯哥哥!”

阿硯沒看她。

他擋在我前面,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誰要動她,先問我。”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