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父皇沒有皇子，所以乾脆睜眼睛說瞎話，把我這個唯一的女兒說成是皇子。

我就這麼當了二十多年太子，從小睡得比狗晚，醒得比雞早，修文習武，滿朝讚歎，就爲了配得上這身四爪蟒袍，配得上東宮儲君的位置。

我父皇也相當入戲，在我17歲那年，還給我娶了一個出身將門的太子妃，說要給我培養東宮班底。

我滿心感激，繼續戰戰兢兢的當我的太子。

地方有澇災，我跑到一線賑災；漠北起了叛亂，我身先士卒平叛，岳父和小舅子看我的眼神都直冒星星。

誰知班師回朝，卻得到了個晴天霹靂般的好消息：

我爹老樹開花，我母后生下了一個貨真價實的小皇子。

父皇一臉理所應當：「這麼多年你辛苦了，過兩年你弟弟成熟了，你就可以休息一下，回歸女兒家該有的生活了。」

我沉默了。

父皇，你確定我能讓你活到那個時候嗎？

----------

身上的刀傷還在隱隱作痛，我咬着牙關爭辯道：

「弟弟尚且年幼......」

我話音剛落，父皇勃然變色：「你這個孽女，你是覺得朕活不久了嗎？」

父皇抱着他的寶貝兒子，氣哼哼的拂袖而去。

我被晾在階前，跪了良久，母后才找了過來：「你這孩子，何必和你父皇頂嘴呢？」

「你父皇說了甚麼重話，你別往心裏去，他也是心疼你。之前是沒有辦法，才讓你扮做男兒，吃了這麼多年的苦。」

「現在你弟弟出生了，你把太子之位還給弟弟，爹孃也能好好補償你這些年受到的委屈，我們會給你長公主的封號，給你挑一塊最好的封地，再給你挑一個最好的男兒做駙馬，讓你以後一輩子都安享富貴。」

母后的手又暖又軟，輕輕的摩挲着我的後背，淚如雨下。

「我的兒，這些年實在是苦了你了......」

我伏在母后肩頭，分辨道：「女兒爲阿爹阿孃分憂，從不覺得辛苦。」

母后摸了摸我的耳垂，嘆息道：「可你終究是個女兒家啊。」

我心中瞭然，於是擠出兩行淚來，改口道：「女兒都聽阿爹阿孃的。」

公主的尊榮，最好的封地，最好的駙馬......對於尋常帝女來說，這算是恩賜了。

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日後我若登基爲帝，整個天下都是我的，又有甚麼必要求他們恩賜我一塊封地呢？

擦乾眼淚，我轉回東宮。

皇太子立功歸來，卻被天子訓斥、在階前長跪的消息，很快就會傳到前朝。

方纔的爭辯，我不是想給自己爭取活路，而是想給父皇一個機會。

現在看來，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行至寢殿之中，太子妃姜月賓衝着我粲然一笑：「殿下一路辛苦。」

姜月賓，隴西姜氏之女，從小修文習武，也是做男兒教養的。

可惜到了我選太子妃的時候，姜家還是把她的名字送上來候選了。

平日裏再怎麼如珍似寶，到了利益攸關的節點，大家也會忽然想起她的女兒身。

父皇爲我選聘太子妃時，曾暗中教給我：婚後先裝作不重女色，讓太子妃以爲是自己不得寵，以後再假裝臨幸丫鬟，讓侍衛幫你給丫鬟留一個孩子——最好是女兒。

等到孩子生下來，若是男兒，夭折就是了，反正新生兒本就嬌嫩；

若是女兒，可以記到太子妃名下。太子妃不得寵，必定惶然，只能用心撫養你的孩子，求個賢良名聲安身。

我沒聽父皇的，新婚第一夜就向月賓告知了真相。

只不過，我許諾她：日後我爲帝，必然公佈女子身份，啓用女官。

你想不想和你的哥哥們一樣，站在朝堂上，憑自己的才能掙一番富貴？

姜月賓和我一拍即合，成了我在東宮裏的第一個盟友。

姜月賓揮手讓下人退下。

四下無人，她臉上終於露出急迫之色：「今日之事，殿下如何打算的？」

如何打算？

天子者，兵強馬壯者爲之。

這還是父皇當年教給我的。

2

漠北兩次叛亂，都是我親自領兵平叛。這期間我和將士們一同飲食坐臥，極受將士們愛戴。

我睜開眼，笑嘻嘻的對姜月賓說：「勞煩娘子，一個多月後給岳母報個喜訊，你已有身孕，快兩個月了。」

我研究過我家的家譜，宮廷政變這種事看着雖然危險，但是前輩玩家還真不少。

說來慚愧，我家開國二百年，但是由太子登基的，目前只有我父皇一個。

沒有人能拒絕從龍之功。

只要一個皇孫，就能讓姜家狠下心來，和我拼一把。

當夜，我自然要睡在月賓這裏。

夜裏睡不着，月賓和我閒聊：「你說，明天父皇會怎麼發難？」

我剛立功回來，父皇不能立刻暴露我的女兒身，也不能立刻廢了我。

他只能先顯露自己的不滿，顯示自己對幼子的愛重。

等到有人揣測着他的心思動第一次手，戰鼓纔算敲響。

我搖搖頭：「不知道。」

無外乎尋我個錯處，訓斥一頓。

我當了這麼多年太子，豈能一點破綻都找不到？

果然，第二天朝會上，父皇就挑了我的錯處，訓斥我未曾候旨，竟敢私自開倉庫，給士兵撥了糧餉；

第三天朝會，我因爲去年提拔了一個東宮屬吏進戶部，而被當衆罵了一頓；

第四天朝會，我因爲給太子妃的孃家送了一個玉擺件，而被當衆罵了一頓；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可笑的是，這些事情都是父皇之前默許，甚至親手教給我的。

是他告訴我戰場瞬息萬變，所以古人才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也是他告訴我，天大的事情都要人來辦，所以要選賢舉能，更要培養自己的班底；

也是他告訴我，要拉攏武將之家，太子妃要多加來往的。

可是他現在不需要我做太子了，這些就統統都成了罪過。

就在他連續訓斥了我幾天之後，終於有一個大臣聞絃歌而知雅意，站出來彈劾我了。

這天朝會結束後，戶部侍郎黃成安突然站了出來。

「陛下，太子位居東宮二十年，至今未曾給陛下誕下皇孫。社稷後繼無人，殿下又不肯廣納妾侍，爲枕蓆之歡，而誤社稷大事，臣私以爲不妥。」

他話音剛落，我和父皇的臉色都變了。

第3章

出頭鳥果然來了，可惜出頭的方式不太對。

東宮爲甚麼至今沒有皇孫，原因很簡單，我和太子妃兩個女的，我們根本沒這個功能好不好？

我和父皇沉着臉對視了一下，明白彼此都不願意讓這個消息過早泄露。

不等我說過，我小舅子先站了出來：「一派胡言，太子大婚才三年多，何況東宮也不是沒孩子，小郡主難道不是太子的骨肉？」

「你娘生了孩子不需要修養個一年半載的啊？」

黃成安不甘示弱：「既然要修養身子，那就應該給太子及時納妾！尋常人家的正妻，尚且知道孕期給夫君安排個侍奉的通房丫鬟呢！」

「太子妃若是個賢惠的，就該勸着殿下以天下爲重，儘快誕下子嗣，穩固國本！」

接下來，黃成安和姜家人互相罵得不可開交。

事關百年富貴，姜家人自然不願意其他人在女兒之前誕下皇孫；

黃成安覺得自己發現了皇帝對我不滿的真相，也是一身使不完的牛勁。

最終，父皇親自和稀泥，把事情給按下來了。

看着父皇強壓下的驚慌神情，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他不會讓我在太子位上，暴露出女兒身的。

等他廢掉我，立小弟爲太子後，我女兒身的事情才能不重要。

可我要是在太子位置上暴漏了女兒身，那宗室就可以質疑我有沒有資格做太子。

到時候我坐不穩太子位，他那個沒扶上太子位的喫奶嬰兒更沒人承認。那就是動搖國本。

他需要我名正言順的坐在太子位，直到他能輕鬆的把小兒子扶上去。

確定他不會爲了廢掉我，直接拆穿我的女兒身，那我就放心了。

接下來的幾天，有些心思靈活的官員，開始試圖往東宮送女兒。

禮部也小心翼翼的問我喜好，說明年選秀可以多爲我留意。

大家現在還以爲，我是因爲沒有子嗣又不肯納妾，所以才遭父皇厭惡，只要能生下孩子，就能解燃眉之急。

隨着那些想送女兒的官員越來越多，姜家也越來越心急。

岳父姜讓還寫信給我，說他有個十四歲的侄女，雖然是庶出，卻美貌賢淑，願意送到東宮侍奉灑掃。

我看後付之一笑，只把信丟給月賓收着。

姜家急一下也好。

他們現在越急，得知自家有了東宮嫡長子的外孫後，纔會越驚喜，越甘願冒險。

就在我等待時機的時候，父皇再次出招了。

只是我沒想到，他的招數會如此狠辣。

第4章

欽天監彙報，太白星於白日顯形。

太白晝現，是謂亂紀，天下亂，改政易王。

父皇由此大發雷霆，還派遣官員幾次上門訓斥我，問我是不是急着做皇位。

按照禮儀，皇子被封爲太子的時候，必須要哭着推辭幾次，爲的是表示自己純孝，聽到父親可能死去的消息就難過的不行，連太子之位也不關心了。

若是不按照這個步驟走，便是忤逆不孝，輕則引人非議，重則被評判爲「無人君相」，不配當儲君。

如今他派人質問我，是不是急着要坐他的皇位，這和逼我去死有甚麼區別。

我只得接連上書，申明自己並無此心，實在惶恐。

除此之外，每日上朝之餘，我只是閉門謝客，做出反省的姿態。

其實，我即便不做這樣的姿態，也沒多少人主動上門了。

從滿朝稱讚，無處挑剔的儲君，到人人避之不及。

這其中，只隔着一個太白晝現的天象。

之前大臣們不知道我是女子，所以不明白父皇易儲的打算，看到父皇接連訓斥我，只以爲是父子間的小分歧，並沒有真的另做打算；

現在有了太白晝現的事情，大臣們瞬間理解了父皇對我的忌憚，心思終於活了起來。

就在我夾着尾巴做人的時候，另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傳來：

我的老師高速，被治罪下獄了！

如果說姜家是我在武將之中的支柱，那高先生就是我在文臣之中的支柱。

父皇下手，比我預料的要快要狠。

高先生未必有罪，但他若是死於獄中，大臣們就都知道，我這個太子徹底失去了聖心，皇帝已經動了廢太子的心思了！

那些之前打算進諫，主張不能輕易廢太子的大臣，也會被震懾住，從而不敢輕易張口。

一場太白晝現，父皇把我將入了死局。

去詔獄看過高先生後，我回到東宮。

東宮一切供應如常，只是門庭冷落已久。

我幽幽嘆了一口氣：「去把岳父大人請來吧！」

箭在弦上，該動一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