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第二天早上，鏡中人給媽媽端了一杯牛奶。

媽媽喝了一口，臉色立刻變了。

她乳糖不耐受。

我五歲就記住了。

每次媽媽想喝牛奶，我都會偷偷換成豆漿。

鏡中人不知道。

她只看見媽媽每天早上喝一杯白色的東西。

爸爸立刻皺眉。

“你不知道媽媽不能喝牛奶？”

鏡中人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得筆直，雙手貼着裙縫。

乖得像個沒有裝好表情的娃娃。

媽媽捂着肚子，反而替她解釋：

“她纔來幾天，哪能甚麼都知道？”

“至少人家有這份心。”

“換成歲歲，早把杯子摔了。”

我隔着鏡子大喊：

“我摔杯子那次，是因爲裏面有蟲！”

“媽媽，你還誇我眼尖！”

無眼媽媽將一張照片貼上牆。

照片裏，碎玻璃濺了一地。

後面的蟲子被裁掉了。

只剩下我闖禍的樣子。

罪證三。

脾氣暴躁。

下午，爸爸替鏡中人梳頭。

梳子碰到她後腦時，他突然停住了。

我六歲爬樹，摔破過腦袋。

縫了四針，留下一個摸起來硬硬的疤。

鏡中人的頭上甚麼都沒有。

爸爸撥開她的頭髮，又摸了一遍。

“你的疤呢？”

她直勾勾看着他，半天沒說話。

媽媽從門口走進來，一把拍開爸爸的手。

“她是從鏡子裏出來的。”

“和歲歲有點不一樣，不是很正常嗎？”

爸爸壓低聲音。

“她沒有影子。”

“晚上也不睡覺。”

“還有，她的手一直是冷的。”

媽媽的臉白了一下。

她明明也害怕。

可她看了一眼被紅布封住的鏡子，語氣突然硬了。

“那又怎麼樣？”

“她沒傷害我們，還比裏面那個省心。”

“難道現在把她趕回去，再換那個無法無天的回來？”

爸爸不說話了。

我站在鏡子後面，忽然忘了繼續求救。

他們看見了。

他們甚麼都看見了。

只是鏡中人越不像活人，就越不會哭鬧，不會反駁，也不會給他們添麻煩。

傍晚，媽媽開始整理我的玩具。

她翻出一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小汽車。

“看看。”

“買回來三天就被她拆了。”

我急得用指甲在鏡子上劃字。

給爸爸修的。

爸爸那輛舊車的收音機壞了。

我想拆出玩具裏的小喇叭，給他做一個新的。

最後沒修好。

爸爸卻把那隻小喇叭掛在車裏，說這是歲歲牌音響。

現在，他拿起那輛小汽車看了一會兒。

鏡中人坐在旁邊，不吵，也不問。

媽媽便直接將汽車扔進紙箱。

“寵她就是害她。”

“這次必須狠下心。”

我用磨破的手指繼續寫。

問她，爸爸的車裏掛着甚麼。

血字剛出現，爸爸就看見了。

他的臉色變了。

那是隻有我們兩個知道的事。

可媽媽卻先拿抹布擦掉了血字。

“別問。”

“她就是想證明外面這個是假的，好讓我們接她出來。”

爸爸握緊拳頭。

“可萬一呢？”

“沒有萬一。”

媽媽盯着鏡子。

“我們已經把她送進去了。”

“現在接出來，不就證明我們做錯了嗎？”

這句話說完，屋裏安靜了很久。

鏡中人依舊沒有替自己辯解。

她只彎腰，從我牀底拖出一個鐵皮盒。

裏面裝着我攢了半年的零花錢。

一共二百八十六塊五毛。

還有一張手工店的收據。

我用這些錢，給爸爸媽媽訂了一個會說話的全家福相框。

送貨日期，就在第七天。

我本來想證明，我也能變好一點。

鏡中人抬起頭。

隔着鏡面，她第一次對我露出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