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車開了四個小時，停在一座山腳下。

學校門口掛着一塊藍色牌子。

“明德青少年成長學校”。

來接我的孫老師翻了翻名單。

“許歲是吧？你媽跟我交代過了。”

“你性格敏感，愛撒謊，還特別會用哭鬧威脅家長。”

“到了這裏，就把那些壞毛病改一改。”

我拖着箱子跟在她身後。

上一世，我哭着解釋自己沒有撒謊。

孫老師根本不聽。

她把我關進反省室，說甚麼時候承認錯誤，甚麼時候才能出來。

我在裏面餓了一天。

最後還是寫下了“我不該用離家出走威脅媽媽”。

可我從來沒有說過要離家出走。

是媽媽主動把我送走的。

孫老師伸出手。

“手機、電話手錶，還有身上的零食，都交出來。”

“我沒有手機。”

“那手錶呢？”

我把電話手錶摘下來。

她開機檢查，看到裏面只有媽媽一個聯繫人，撇了撇嘴。

“你媽說了，沒重要的事別給她打電話。”

“她馬上要去國外，時差大，經不起你折騰。”

我點點頭。

“知道了。”

孫老師有些意外。

大概媽媽提前告訴過她，我一定會哭，會抱着門不肯進去。

可這一次，我只是把手錶放進袋子裏。

宿舍裏住着三個女孩。

最大的十三歲，叫唐圓。

她看見我的行李箱，主動替我騰出一格櫃子。

“你家裏給你留電話了嗎？”

我搖頭。

唐圓沒再問。

晚上喫飯時，她偷偷指了指食堂後面。

“那邊有個小賣部。”

“老闆娘有手機，一分鐘兩塊錢。”

我摸了摸口袋。

裏面還有媽媽早上給我的十塊錢。

她說讓我餓了買麪包。

上輩子我一直沒捨得花，怕媽媽回來接我時，我連給她買瓶水的錢都沒有。

後來，那十塊錢在我錢包裏放到發黴。

晚自習結束，我藉口上廁所，跑到小賣部。

老闆娘看我年紀小，有些猶豫。

“給家裏打電話？”

“嗯。”

“別打太久，被老師發現，我也麻煩。”

我把十塊錢全部放到櫃檯上。

姑姑的號碼剛撥出去，那邊就接了。

“喂？”

聽到她的聲音，我鼻子突然發酸。

我以爲自己早就不會難過了。

可這一聲“喂”，還是讓我想起臨死前握住我的那雙手。

“姑姑。”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歲歲？”

“是你嗎？你現在在哪？”

“我在明德學校。”

“媽媽把我送到這裏了。”

姑姑的呼吸一下變重。

“她不是要帶你們一起搬家嗎？”

“她只帶了弟弟。”

我低頭看着櫃檯上的劃痕。

“姑姑，你以前說想接我走，還算數嗎？”

“算。”

她回答得沒有一點猶豫。

“你等着，哪兒都別去。”

“姑姑來接你。”

身後忽然傳來孫老師的聲音。

“許歲，你在幹甚麼？”

我立刻掛斷電話。

孫老師衝過來，抓住我的胳膊。

“入學第一天就偷打電話？”

“你媽說得真沒錯，你就是不省心！”

她奪過老闆娘的手機，查看通話記錄。

“這是誰？”

“我姑姑。”

“你媽明確說過，不許你跟她聯繫。”

孫老師把我拽出小賣部。

我沒有掙扎。

電話號碼已經撥通了。

姑姑也知道我在哪裏。

當晚，媽媽的電話打到了辦公室。

孫老師按下免提。

“你女兒今天偷偷聯繫別人，你得好好說說她。”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

隨即，她疲憊地嘆了口氣。

“歲歲，你怎麼又不聽話？”

電話那頭傳來弟弟興奮的叫聲：

“媽媽，快來看！飛機好大！”

媽媽的聲音立刻溫柔下來。

“來了，別亂跑，小心摔着。”

她過了很久纔想起我還在電話這邊。

“學校挺好的，你安心住着。”

“媽媽忙完就聯繫你。”

電話被掛斷。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他們已經到了機場。

而我剛被關進一座沒有人會來接我的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