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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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裝進鎏金鳥籠抬上宮宴時，嘴裏還叼着半塊沒喫完的栗子糕。

獻寶的官員說，我是他在棲霞谷捉到的灰羽山雞。

安樂公主隔着籠子看了我半晌，嫌棄地皺起眉。

“灰撲撲的，也配送到本公主面前？”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毛。

我確實是丹鳳一族三百年來最醜的幼鳥。

長姐出生便能引百鳥朝拜，二哥一口鳳火燒退過北境十萬大軍，只有我既不會飛，也噴不出火，急了只能吐出幾粒黑煙。

可家裏從沒人嫌棄我。

孃親甚至把鳳凰谷最暖的梧桐樹讓給我做窩。

安樂公主聽說鳳凰翎羽水火不侵，當即命人把我按在桌上。

“先拔幾根長羽試試，若真是鳳凰，本公主就拿它做百鳥裙。”

我趕緊衝她啾了三聲。

這是鳳凰幼崽遇險時，專門喚母親的聲音。

滿殿賓客笑得前仰後合。

安樂公主也捏住了我的尾羽。

“還會學鳥叫？拔乾淨了，看你怎麼叫。”

第一根翎羽被生生拔下。

下一刻，皇宮裏燃了百年的九十九盞鳳燈，同時熄滅。

......

鳳燈一滅，殿裏頓時亂了套。

幾個掌燈太監跪在地上，急得滿頭是汗。

他們換了燈油，又換了燈芯，火摺子都燒禿了三根，那九十九盞鳳燈愣是一點火星都沒有。

欽天監監正盯着我被拔下來的翎羽，臉色越來越白。

“陛下，鳳燈供奉百年，從未同時熄滅。”

“傳說只有丹鳳血脈受損，纔會出現這種異象。”

我趕緊仰起腦袋，使勁點頭。

沒錯沒錯。

快把我送回家。

安樂公主瞥了我一眼，抬手便將那根翎羽扔進酒杯。

“陳監正，你老糊塗了吧？”

“丹鳳一族早就避世不出，這就是隻山雞。”

“難不成它掉根毛，還能把天捅個窟窿？”

陳監正還想再勸，皇帝已經不耐煩地擺手。

“今日是宮宴，別拿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掃興。”

“來人，把鳳燈撤下去。”

我眼巴巴看着宮人抬走鳳燈，心都涼了半截。

這些人怎麼聽不懂鳥話，也聽不懂人話。

安樂抓住我的翅膀，把我從籠子裏拎了出來。

“父皇，這東西雖然醜，倒挺有意思。”

“兒臣想養幾天，等確認它是不是鳳凰，再決定拔不拔毛。”

皇帝笑着答應。

“安樂喜歡，帶回去便是。”

我被塞進一隻更小的鎖靈籠，送進了安樂的寢宮。

她讓人在院子裏擺了三個火圈，又拿來一盤剛出鍋的栗子糕。

香味鑽進鼻子，我的肚子很沒出息地叫了一聲。

安樂立刻笑了。

“灰球，鑽過去，這盤糕就是你的。”

我氣得啄了一口籠門。

我叫阿翡。

纔不叫灰球。

安樂見我不動，把栗子糕扔進火圈中央。

“山雞不就是會撲騰嗎？”

“你若連這點本事都沒有，留着也只能下鍋。”

宮女打開籠門，我一頭衝了出去。

不是爲了表演。

那塊糕是無辜的。

我剛跑到火圈邊，安樂突然抬腳，把我踹了進去。

火苗燎過尾巴，疼得我渾身一哆嗦。

我張嘴想噴鳳火，憋了半天，只吐出一團黑煙。

那煙正糊在安樂臉上。

她精心畫了一個時辰的桃花妝，瞬間黑得像鍋底。

幾個宮女低下頭，肩膀抖得厲害。

安樂摸了一把臉，氣得尖叫。

“把這隻賤鳥給我按住！”

我撲騰着往外跑，可燒傷的翅膀使不上力，很快便被太監用網罩住。

安樂搶過一根竹條，狠狠抽了我十幾下。

“不會噴火，還敢衝本公主吐煙？”

“今晚不許給它喫東西，關進鎖靈籠，吊在廊下吹一夜冷風。”

我縮在籠底，疼得連叫都叫不出來。

安樂走後，我才發現那根被拔掉的尾羽不知何時從酒杯裏飛了出來。

它貼着屋檐往外飄，羽尖亮着一顆微弱的火星。

我趕緊抬起爪子，費力推開籠門邊的銅釦。

縫隙只開了一點。

那根羽毛卻像知道我的心思，擠出縫隙，朝南邊飛去。

我望着它消失在夜色裏，小聲啾了一下。

孃親，快來接我。

此時，千里之外的鳳凰谷中，鳳後棲梧正替我整理空蕩蕩的小窩。

一簇火光突然穿過結界，落在她掌心。

火焰散去，只剩一根沾着血的灰色幼羽。

棲梧盯着羽根處被硬生生扯裂的血肉，手指緩緩收緊。

整座鳳凰谷的梧桐樹，在這一刻同時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