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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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老家有個習俗。

每年中秋，一家人要分喫同一塊月餅。

家裏有幾口人，就切成幾份，不能多，也不能少。

寓意一家人團圓美滿，來世也不會走散。

所以姐姐死後，每年中秋，爸媽都會帶我去她墳前切月餅。

爸爸一份，媽媽一份，姐姐一份，正好三塊。

沒有我的。

媽媽說，我是害死姐姐的兇手，不配和他們團圓。

因爲那年中秋，是我哭着鬧着非要喫城南的蓮蓉蛋黃月餅。

所以姐姐纔會大晚上騎車去買，

纔會遭遇意外，被貨車撞死。

從那以後，我再沒喫過月餅，爸媽也再沒把我當過家人。

每年他們坐在墓碑前喫月餅，我就跪在一旁，一遍遍給姐姐磕頭認錯。

祭拜結束後，媽媽會把姐姐沒喫的月餅仔細包好，帶回家凍進冰箱。

過去九年，冰箱裏已經存了九塊月餅。

每一塊都硬邦邦的，裹滿白霜，像九座小小的墳。

看着那些月餅，爸爸會冷冷地說：

“你姐姐那麼懂事，怎麼偏偏是她死了？”

媽媽也會紅着眼睛接上一句：

“當年被車撞死的，爲甚麼不是你？”

今年，是姐姐去世的第十年。

看着墓碑前被切成三份的月餅，我終於決定成全他們。

我要去死，

然後把欠姐姐的月餅，全都親手送給她。

......

媽媽把屬於姐姐的那份月餅重新裝進盒子。

她包得很仔細，生怕碎掉一點邊角。

看到我盯着她看，她表情變了，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

“愣着幹甚麼？”

“繼續磕。”

我低下頭，又一次將額頭撞在冰冷的石板上，血順着我的額頭滑了下來。

墓碑照片上的姐姐眉眼彎彎，胸前戴着市作文比賽一等獎的徽章。

她死時只有十六歲，卻已經拿遍學校裏大大小小的獎狀。

年級第一，市三好學生，校級優秀班幹部。

她會彈鋼琴，會寫文章，還沒高考，就被老師斷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學。

爸爸每次說起這些，都會看向我。

“知夏要是活着，現在應該已經研究生畢業了。”

“哪像你，成績不好，性格還差，連她的一根頭髮都比不上。”

媽媽紅着眼補了一句：

“老天真是不長眼。”

“該死的不帶走，偏偏帶走我最優秀的女兒。”

這些話，我聽了整整十年。

從八歲聽到十八歲。

小時候我還會哭着解釋，我沒有讓姐姐去。

後來我不解釋了。

因爲無論我說甚麼，他們都只會覺得，我在推卸罪責。

爸爸看了眼手錶，催促媽媽。

“走吧，親戚們還等着喫飯。”

媽媽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命令道：

“磕滿一百個再回來。”

“少一個，今晚你就跪在門外。”

爸爸打開車門，又回頭警告我。

“不準打車，自己走回家。”

車子揚起塵土，很快消失在墓園外。

我保持着跪姿，直到再也聽不見發動機的聲音，才慢慢站起來。

膝蓋早已疼得麻木。

額頭滲出的血順着鼻樑往下滑，我抬手擦掉，

然後找出了藏在樹後的書包。

今天出門前，我已經將冰箱裏的九塊月餅全部裝了進去。

它們在冰箱裏面凍了太久，隔着厚厚的袋子，依舊能摸到堅硬的棱角。

我坐公交去了老城。

姐姐當年買月餅的鋪子已經搬進一座快要停業的舊商場。

招牌褪了色，櫥窗裏只剩下最後一塊蓮蓉蛋黃月餅。

我指了指那塊月餅，

“我要這個，麻煩幫我切成四份。”

店員夾起月餅，笑着問我：

“切成四份啊？”

“小姑娘真懂事，是要帶回去和家人一起喫團圓月餅吧？”

我怔了怔，隨後輕輕點頭。

“嗯。”

“我們家剛好四個人。”

我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一份，

十年了。

這是我第一次被分進家裏的月餅。

我艱難地吞了一下口水，然後輕輕咬了一口。

蛋黃微鹹，蓮蓉很甜。

突然又變得有點苦，

原來是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來了。

我喫得很慢，連掉在紙上的碎屑也一點點撿起來，送進嘴裏。

喫完後，我將姐姐的那份裝進書包，和九塊舊月餅放在一起。

“能麻煩您把剩下月餅，送去這個地址嗎？”

我把包着爸爸和媽媽那份月餅的包裝紙遞給店員，又放下全部零錢。

店員有些遲疑。

“你不和家人一起過節嗎？”

我笑了笑。

“不了。”

“我要去找姐姐。”

商場天台的門沒有鎖。

我迎着風走到欄杆邊，最後打開書包看了一眼。

九塊舊月餅裹滿白霜，最上面放着姐姐新鮮的那一份。

這一次，我們都有了月餅。

樓下燈火通明，到處都是趕回家團圓的人。

我把書包緊緊抱在懷裏，踩上欄杆。

“姐姐。”

“我來給你送月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