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兒子考上重點高中那天，丈夫堅持在本市最貴的酒店辦升學宴。

我爸媽從鄉下趕來，特意買了新衣服。

可宴席開始前，丈夫卻讓服務員把他們的座位撤了。

“主桌坐校領導和家長代表，爸媽去後面那桌。”

我看着席卡：

“我爸媽也是孩子的家長。”

他壓低聲音：

“他們又不懂教育，坐主桌只會問人家一個月賺多少，太丟人了。”

就在這時，他的初戀帶着父母走進來。

她母親一落座，丈夫便親自替她拉開椅子。

“念念一家是孩子的升學貴人，給學校捐過助學金，當然要坐主桌。”

我爸聽見了，默默把給孫子的紅包收回口袋。

媽媽卻還在替丈夫解釋：

“城裏規矩多，坐哪兒都一樣。”

我忽然想起，兒子生病住院時，是他們連夜坐大巴趕來，輪流守了七天。

如今孩子考上學了，他們卻連一張像樣的桌子都不配坐。

我拿起話筒，走到宴會廳中央。

“今天這頓飯，誰是貴人，誰有資格坐主桌，我想讓孩子自己說。”

......

“外公外婆，你們別去後面。”

裴頌宜從主桌旁站起身，張開手臂擋在兩張空椅子前。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裴淮之。

“外公外婆爲了看我，坐了一夜的大巴車。他們憑甚麼不能坐這兒？”

宴會廳裏還沒上菜，空調吹得有些冷。

裴淮之正低頭和酒店經理確認菜單，聽到這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把菜單遞給經理，走過來按住裴頌宜的肩膀。

手勁很大。

裴頌宜的肩膀往下塌了一點，但他咬着牙沒動。

“頌宜，別胡鬧。”裴淮之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不容反駁的冷硬，“今天是你升學的大日子，主桌得留給真正幫你鋪路的人。”

“外公也幫我鋪路了。”裴頌宜指着陳寄北手裏那個用舊布包着的盒子，“外公給我做了......”

“夠了。”

裴淮之打斷他，目光終於越過兒子，落在我爸陳寄北身上。

陳寄北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

領口洗得有些起球，但熨得很平整。

他聽到裴淮之那聲“夠了”，伸出去想拉裴頌宜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慢慢把手收回來，在衣角上蹭了兩下。

“頌宜啊，聽你爸的話。”陳寄北扯出一個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外公坐哪兒都能喫，後頭那桌挺寬敞。”

他說着，抱緊了懷裏那個布包，轉身就要往宴會廳最角落的散客區走。

我媽林秋葉趕緊拉住他，小聲對我說：

“知微，別因爲我們跟淮之吵。孩子好好的日子，別惹事。”

我走上前，拉住陳寄北的胳膊。

“爸，媽，你們就在這兒坐。”

我轉頭看向裴淮之，指着主桌上那幾個空着的席卡。

“這兩張椅子，原本就是留給雙方父母的。你爸媽去三亞旅遊趕不回來，我爸媽坐在這裏，有錯嗎？”

裴淮之掃了一眼周圍。

幾個已經入座的親戚正往這邊看。

他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陳知微，我剛纔已經跟你解釋過了。”

“等會兒孟舒晚一家要來。”

“孟叔叔在教育局有關係，舒晚又給學校捐了十萬助學金。沒有他們，頌宜能順利進實驗班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寄北手裏的破布包。

“你爸媽一輩子待在鄉下，連普通話都說不標準。等會兒校領導來了，他們能聊甚麼？聊今年苞米收成嗎？”

陳寄北的背脊明顯彎了一下。

他把布包往懷裏藏得更深了些，低着頭說：

“知微，淮之說得對。我跟你媽嘴笨，別給你們丟人。”

“爸，你不丟人。”我握緊他的手腕。

裴頌宜也紅着眼眶去拉陳寄北。

“外公不丟人，我不要孟阿姨坐這裏，我要外公坐。”

“啪”的一聲。

裴淮之一巴掌拍在椅背上。

皮革發出沉悶的響聲。

“裴頌宜，你越來越不懂規矩了。”

他指着遠處的散客區。

“讓你外公去那邊坐，是爲他好。真讓他坐在這裏，別人問起他能給孩子甚麼資源，他拿甚麼回？拿那幾盒土雞蛋嗎？”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大門被人推開。

服務員引着三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孟舒晚。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米色長裙，手裏拎着某高奢品牌的禮盒。

身後跟着她的父母，孟江平和宋婉儀。

孟江平穿着一套定製西裝，手裏還端着個紫砂壺，邊走邊四處打量。

宋婉儀則攏了攏披肩，眼神裏帶着幾分漫不經心。

裴淮之看到他們，臉上的煩躁瞬間消失。

他立刻迎了上去。

“孟叔，宋姨，舒晚，你們來了。”

他笑得很周到，親自走到主桌前，拉開了那兩張原本屬於我父母的椅子。

“宋姨，您坐這兒，這個位置空調吹不到。”

宋婉儀滿意地點點頭，剛要落座，目光卻落在了還站在旁邊的陳寄北和林秋葉身上。

她微微皺眉。

“淮之啊，這兩位是？”

裴淮之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秒。

“哦，這是知微的父母，從鄉下趕過來的。”

他轉頭看向服務員。

“還愣着幹甚麼？帶這兩位去十三號桌。”

十三號桌。

是緊挨着備餐區和安全通道的那一桌。

孟舒晚輕輕笑了一下，走到我面前。

“知微，真不好意思，是不是我們來得太晚，打亂你們的座位安排了？”

她把手裏的禮盒遞給裴頌宜。

“頌宜，阿姨給你帶了支萬寶龍的鋼筆。以後進了重點班，要好好學習。”

裴頌宜沒有接。

他看着那個精緻的禮盒，又看了看陳寄北懷裏那個灰撲撲的布包。

“我不要你的筆。”

裴頌宜往後退了一步。

“我有外公送的禮物。”

孟舒晚的手懸在半空，臉色有些尷尬。

裴淮之立刻走過來，一把奪過孟舒晚手裏的禮盒，塞進裴頌宜手裏。

“長輩送的東西，怎麼能不要？”

他瞪着裴頌宜。

“舒晚阿姨這支筆，夠你外公在鄉下幹半年了。還不說謝謝？”

陳寄北聽見這句話，手指顫抖了一下。

他默默解開布包上的死結。

裏面是一個很舊的木頭盒子，邊緣都已經磨平了。

他把盒子打開一條縫，想拿出來。

裴淮之掃了一眼，立刻皺眉。

“爸，你那些木頭雕的小玩意兒，頌宜小時候玩玩就算了。現在他上高中了，用不着這些。”

他揮了揮手。

“收起來吧，放桌上佔地方。”

陳寄北的手停在半空。

盒子裏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木香。

他沒再說話，慢慢把盒子蓋上，重新用布包好。

“淮之說得對。”陳寄北低着頭，“木頭玩意兒，不值錢。”

他拉了拉林秋葉的袖子。

“走吧，咱們去那邊坐。那邊清靜。”

我看着他們微微佝僂的背影，往十三號桌走去。

服務員推着裝滿髒盤子的推車，從他們身邊擦過。

我媽嚇得縮了一下肩膀，趕緊往旁邊讓。

我轉過頭，看着裴淮之正殷勤地給孟江平倒茶。

“孟叔，今天真是麻煩您了。頌宜以後在學校，還得靠您多照應。”

孟江平抿了一口茶，擺擺手。

“好說好說。淮之啊，圈子很重要。孩子從小接觸甚麼人，以後就是甚麼格局。”

他故意拉長聲音。

“那些沒見識的親戚，以後還是少來往的好。”

裴淮之連連點頭。

“您教訓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