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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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後的第三個中秋，我趕了很遠的路回家。

卻被門上一張新貼的符紙，燙得魂魄發疼。

屋裏燈火通明。

媽媽正在擺碗筷。

爸爸切開月餅，兩個哥哥陪着養妹說笑。

三年前，我爲了給養妹換心臟，手術感染病死在中秋前夜。

臨死時，我抱着媽媽不肯撒手，哭着求他們：“我最怕黑了。”

“以後每年中秋，給我燒一隻小熊陪我，好不好？”

爸爸紅着眼答應了。

媽媽哭着說會永遠愛我。

第一年的小熊穿着紅裙子。

第二年的小熊戴着蝴蝶結。

我在下面等了整整一年，卻始終沒有等到第三隻。

所以今晚，我偷偷跑回來，想提醒他們是不是忘了。

屋內，妹妹忽然抱緊爸爸的手臂。

“叔叔，那張符真的能攔住姐姐嗎？”

“我這幾天總夢見她站在牀邊，她是不是不喜歡我住她的房間？”

爸爸語氣溫柔：“不會的。”

“請大師做了符紙，她不敢進來的。”

大哥把我最喜歡的小熊玩偶遞給她。

二哥則將準備燒給我的紙紮扔進垃圾桶。

媽媽沉默片刻，親手關上了窗。

“今年不燒了。”

“她活着的時候就愛纏着全家，死了三年，也該懂事了。”

我站在門外，忽然明白。

原來死掉的小孩，再出現，就是被攔在門外的鬼啊。

.........

二哥拎着垃圾袋出來時，我還蹲在門口。

袋口沒有繫緊。

那隻本該燒給我的紙紮小熊露出半張臉，耳朵被月餅盒壓扁了。

我下意識伸手抱住它。

下一秒，二哥轉身回屋。

我竟然被那隻紙熊拖着，穿過了門上的符。

原來他們給我的東西，還是能帶我回家的。

只是今年，這份禮物被扔進了垃圾桶。

客廳裏，許念念正靠在爸爸肩上。

媽媽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夾進她碗裏。

“別怕，符已經貼上了。”

“你姐姐生前那麼疼你，不會真害你的。”

許念念眼圈一紅。

“可姐姐是不是怪我？”

“如果不是我，她就不會去做換心手術，也不會死。”

爸爸立刻放下筷子。

“胡說甚麼？”

“她是手術感染，跟你有甚麼關係？”

大哥許硯川也皺起眉。

“她救你是自願的。”

“總不能因爲她死了，你就一輩子揹着這條命過日子。”

我坐在許念念對面，認真點了點頭。

對。

是我自己答應的。

那時候她躺在病牀上，嘴脣紫得嚇人，抓着我的手哭。

她說她才十九歲，她還沒談過戀愛，還沒有看過海。

我看不得她哭。

更看不得爸爸媽媽跟着哭。

所以我簽了字。

只不過，我到死也沒等來一句謝謝。

“姐姐以前最喜歡這個。”

許念念忽然拿起大哥遞給她的小熊玩偶。

那是我八歲時走丟前，媽媽親手給我縫的。

後來我被找回來，小熊已經成了許念念的。

她知道我喜歡，便大方地還給了我。

如今我死了，它又回到了她懷裏。

真公平。

東西繞了一圈，還是誰活得久，就歸誰。

許念念把臉埋進小熊柔軟的肚子裏。

“我抱着它，會不會惹姐姐生氣？”

“不會。”

大哥摸了摸她的頭。

“她要是真敢回來嚇你，我第一個不認她這個妹妹。”

我愣了愣。

小時候有人罵我是被拐走的野孩子，也是大哥把人堵在巷子裏揍了一頓。

他鼻青臉腫地牽着我回家，還兇巴巴地說：

“許星晚，你記住。”

“我是你哥，天塌下來，我也站你前面。”

現在，他還是站在妹妹前面。

只是他要防着的人，變成了我。

媽媽沒有說話，起身去了儲物間。

片刻後，她抱出一個落灰的紙箱。

我的日記、髮卡、學生證，還有全家福，全都堆在裏面。

最上面放着我的遺照。

照片上的我笑得傻乎乎的。

媽媽盯着它看了很久，眼睛有些紅。

我忍不住飄過去。

“媽媽。”

我想像小時候一樣，抱住她的胳膊撒嬌。

“我沒有嚇念念。”

“我就是回來看看你們。”

我的手剛伸出去，許念念突然尖叫起來。

“阿姨！”

“窗簾動了！”

媽媽渾身一僵，迅速合上紙箱。

二哥抄起一旁的符紙，重重貼在箱蓋上。

金光炸開，我的手像被滾油燙過，疼得瞬間縮了回來。

“別怕。”

媽媽護住許念念，聲音發顫。

“明天就把這些東西全燒了。”

“省得她記着這個家，還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