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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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上失讀症後，我再也看不懂女兒的作業。

媽媽卻認定，我只是離婚後心態失衡，故意不管孩子。

我讀錯一道題，她就當着女兒的面說：

“你媽媽就是故意的，她小時候成績那麼好，怎麼可能連一年級的題目都看不懂？”

“她就是自私，嫌你累贅！”

“她根本就不愛你！”

後來，她還將我讀不出課文的視頻發到網上：

“名校畢業的女兒裝文盲，連親生孩子都不管，我該怎麼罵醒她？”

視頻一夜衝上熱搜。

有人罵我不配當媽，有人扒出女兒的學校，問她有個“文盲媽媽”丟不丟人。

女兒哭着回來後，再也不肯叫我媽媽。

她不再信我的話，還在作文裏寫：我的媽媽是個騙子。

我開始整夜失眠，聽見手機震動就喘不過氣，一輔導女兒寫作業，就會控制不住地發抖。

直到那晚，女兒抱着枕頭去了外婆房間。

臨走前，她小聲問我：

“媽媽，外婆說，人死了就不用再裝病了。”

“你去變成星星好不好？”

“這樣你就不用再看我的作業，我也能換一個正常的媽媽。”

我望着她關上的房門，很久沒有動。

桌上的課本還停在我怎麼也讀不出的那一頁。

這一次，我沒有再翻過去的念頭了。

······

我合上課本，在女兒緊閉的房門外站了很久。

裏面沒有哭聲。

“糖糖，開門。”

沒人回答。

我媽從廚房出來，把熱好的牛奶放在門口，嘆了口氣。

“別逼她了。”

“我沒有逼她。”

“你覺得沒有，孩子覺得有。”

她眼睛發紅。

“這幾天她在學校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嗎？”

“同學問她，名校畢業的媽媽爲甚麼連一年級課文都不會讀。”

“她說你生病了，人家又問她，甚麼病只看不懂女兒的作業。”

我胸口一沉。

“這些話是誰傳出去的？”

我媽避開我的目光。

“我把視頻發給你大姨，想讓家裏人幫着勸勸你。”

“誰知道你表姐手快，轉進了羣。”

“你拍了我的臉，也拍到了糖糖的校服。”

“我當時哪想得到這些？”

她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你出車禍以後，哪件事不是我跟在後面收拾？”

“我六十歲的人了，連句累都不能說？”

我看着她。

“你可以說累。”

“但你不能告訴糖糖，我是因爲不愛她，纔看不懂字。”

“我甚麼時候這麼說了？”

房門突然打開。

糖糖抱着枕頭站在那裏。

“外婆沒說。”

她擋在我媽面前，紅着眼睛看我。

“是我自己看出來的。”

我蹲下來，打開手機裏的診斷記錄。

“媽媽出車禍以後，腦子裏負責認字的地方受傷了。”

“這裏有醫生的錄音，我放給你聽。”

我媽按住我的手。

“夠了。”

“孩子已經夠害怕了，你還非要拿腦損傷這些話嚇她？”

“我是在解釋。”

“你每天都在解釋。”

她哭着打斷我。

“解釋爲甚麼不能讀書，爲甚麼不能簽字，爲甚麼老師找你時總讓我接電話。”

“你解釋得輕鬆，可糖糖被同學笑的時候，誰替她解釋？”

說完，她又慌忙握住我的手。

“晚晚，媽不是怪你。”

“你病了，已經夠可憐了。”

“可糖糖不能爲了照顧你的情緒，連委屈都不敢說，對不對？”

她嘴上說不怪我，後面每一句卻都是我的錯。

糖糖被同學笑，是因爲我。

她跟着操心受累，也是因爲我。

彷彿自從我病了，這個家就沒安生過。

門鈴響了。

大姨、舅媽和兩個表姐提着水果進來，說聽見家裏鬧矛盾，特意來看看。

我看向我媽。

她低聲解釋：

“我怕你想不開，才叫她們來的。”

大姨一坐下便嘆氣。

“晚晚，你媽都六十了，你就別折騰她了。”

“我沒有折騰她。”

“那視頻裏，你爲甚麼衝她搶手機？”

表姐點開一段視頻。

畫面從我伸手奪手機開始。

我尖聲喊着“刪掉”，我媽踉蹌後退，糖糖在旁邊哭。

至於她逼我讀書、說我裝病的那一段，全被剪掉了。

“視頻不完整。”

我拿出病歷。

“我患的是獲得性失讀，不影響智力，也不是故意不認字。”

舅媽看了一眼。

“我們不是說你裝。”

“可醫院能證明你生病，也不能證明你願意管孩子啊。”

大姨跟着勸：

“你以前學習那麼好，現在就算病了，拼音總認識吧？”

“糖糖才一年級，你耐着性子多練幾遍，怎麼可能一句都讀不下來？”

“我每天都在練。”

“那爲甚麼刷手機沒問題？”

“我用的是語音輔助。”

表姐遲疑着問：

“可網上有人扒出，你還能給公司發文件。”

“模板、圖標和固定位置，我都記得。”

“那糖糖的課本，多記幾遍不也能記住？”

她們一句接一句。

每個人都說相信我。

每個人都能從我的病裏找出一個漏洞。

手機突然自動朗讀新消息。

“名校畢業裝文盲，這種女人離婚不冤。”

“孩子攤上她真倒黴。”

“求學校地址，我倒要看看文盲媽媽的女兒長甚麼樣。”

糖糖臉色瞬間白了。

她衝過來打掉我的手機。

“關掉！”

手機摔在地上，辱罵聲還在繼續。

糖糖捂住耳朵，哭着縮進外婆懷裏。

我媽抱緊她，也跟着哭。

“別罵晚晚。”

“她只是生病了，不是故意害孩子的。”

她明明在替我說話。

可糖糖哭得更厲害了。

親戚們看我的目光，也從懷疑變成了責備。

彷彿這場災難的起點，不是那段偷拍視頻。

而是我的病。

大姨扶起我媽。

“你帶糖糖進去。”

“晚晚現在情緒不穩定，別再刺激她。”

房門合上前，我聽見糖糖抽泣着問：

“外婆，媽媽會一直這樣嗎？”

我媽沉默很久。

“外婆也不知道。”

那天夜裏，偷拍視頻衝上了熱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