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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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歲那年，我在丈夫陸沉舟的慶功宴上，撞見他和寡嫂親熱。

我沒有鬧，而是連夜複印了他婚內出軌、侵吞公家財務以及轉移夫妻財產的證據，準備第二天實名舉報。

兒子卻連夜趕回來，跪在我面前。

“媽，爸只是一時糊塗，你能不能原諒他？”

“我不想你們離婚，更不想這個家散了。”

我沒有答應，依舊選擇了舉報。

卻不想，第二天兒子就失蹤了。

他留下一封遺書。

【我接受不了爸爸出軌的事實，更接受不了媽媽要毀掉這個家。】

丈夫認定是我逼死了兒子，整整七年沒再跟我說過一句話。

親戚們也勸我贖罪。

他們說，是我害死了孩子，罪人就該用餘生償還。

整整二十年，我備受煎熬，直到六十七歲那年，重病臥牀。

彌留之際，我捧着兒子淘汰多年的舊平板，想着馬上就能下去給他賠罪。

下一秒，屏幕忽然亮了。

網盤自動更新了一段視頻。

畫面裏，去世多年的兒子正陪着丈夫和寡嫂慶生。

他笑着提起當年，毫不避諱。

“幸虧我想出來裝死，不然我媽真把舉報材料交上去，爸，你跟沈阿姨肯定會被牽連。”

三人舉杯慶祝，宛如一家人。

我死死盯着屏幕，直到呼吸停止，胸腔的不甘仍未消散。

再睜眼，竟回到發現陸沉舟出軌當天。

七歲的兒子陸景川跪在我面前，一張小臉滿是怨恨。

“媽媽，你想毀掉爸爸嗎？你怎麼這麼自私！”

看着他那張臉，我慢慢收起舉報材料。

前世，我怕他難過選擇隱忍，反被做局算計。

這一次，他們死活，跟我無關。

我當着陸景川的面，將舉報信和幾張賬目複印件塞進鐵皮櫃。

櫃門合上，我擰了兩圈鑰匙。

“你放心。”

“媽媽不舉報了。”

陸景川愣了幾秒，臉上的怨恨瞬間散去。

他連眼淚都沒擦，撲過來抱住我的腰。

“我就知道媽媽最好了！”

“爸爸沒了工作，咱們全家都要喝西北風。”

“媽媽，你以後別這麼嚇人了。”

我低頭看着他。

七歲的孩子，胳膊那麼細，抱住我時還是軟乎乎的。

前世，我就是捨不得這點溫度。

他一句不想家散，我便把自己困在那個家裏二十年。

可直到死前，我才知道，他從來沒把我當成這個家裏的人。

“媽媽累了，想睡會兒。”

“你自己玩吧。”

陸景川乖巧地點頭，還替我拉上窗簾。

不到十分鐘，他便背起小書包，說要去找同學寫作業。

門一關，他拔腿就往機械廠辦公樓跑。

我站在家屬院二樓，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跑得飛快。

中途鞋帶鬆了，他連停都沒停。

彷彿晚一步，他親愛的爸爸就會被我害死。

前世我總以爲，他年紀小，是被陸沉舟哄騙了。

如今看來，他甚麼都知道。

他知道父親和沈玉蘭抱在一起。

知道我要舉報陸沉舟。

更知道該用甚麼話，才能讓我這個母親心軟。

他不是不懂事。

他只是選了父親。

我關上窗，從牀板夾層取出一個牛皮紙袋。

鋼材調撥單、維修款支出記錄、銀行匯款底單，還有陸沉舟私刻公章的印模，全在裏面。

鐵皮櫃裏的那些，不過是我故意放進去的誘餌。

我換了件衣服，去了郵局。

郵局的王姐和我認識多年，見我租保險櫃，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晚棠，你家裏不是有櫃子嗎？”

“家裏的櫃子，防得住賊，防不住枕邊人。”

她一愣，我沒有再解釋。

存好第一份材料後，我又去了周師傅家。

周師傅以前是廠裏的老會計，也是帶我入行的師父。

他只翻了兩頁，臉色便沉下來。

“沉舟膽子也太大了。”

“這筆維修款，根本沒進車間。”

“還有這批鋼材，賬上報損，實際上讓人拉去賣了。”

他摘下老花鏡。

“你真想好了？”

“一旦交上去，你們這日子就過不成了。”

我笑了笑。

“師父，我這次來，不是問該不該舉報。”

“我是想請您替我保管一份。”

周師傅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終將紙袋收進櫃子。

“行。”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誰也拿不走。”

晚上，陸沉舟帶着陸景川回來了。

他手裏拎着一盒供銷社的桂花糕，進門便主動給我倒熱水。

“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他把杯子放到我手邊，語氣溫柔得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陸景川坐在旁邊，眼巴巴地盯着我。

我掰下一塊桂花糕。

“你有甚麼話就說吧。”

陸沉舟嘆了口氣。

“昨晚的事，是我喝多了。”

“玉蘭畢竟是大哥留下的人，我平時多照顧她一點，難免讓別人誤會。”

“你要打要罵都衝我來，別鬧到廠裏。”

我抬起眼。

“抱在一起，也叫照顧？”

他的臉僵了一下。

陸景川立刻扯住我的袖子。

“媽媽，你都答應不舉報了，不能說話不算話！”

陸沉舟摸了摸他的頭，眼裏閃過一絲滿意。

“孩子都比你懂事。”

“真鬧開了，丟臉的不還是一家人？”

從前，我聽到這句話會爭辯。

現在，我只是把桂花糕嚥下去。

“我累了。”

“這事以後再說。”

我的順從讓陸沉舟徹底鬆了口氣。

臨睡前，他甚至替我掖好被角。

“別胡思亂想。”

“等廠裏分下新房，我就接你和景川過去。”

“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

我閉上眼，沒有戳破他的謊話。

半夜，客廳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緊接着，鑰匙緩緩插進鐵皮櫃。

我睜開眼，從門縫裏看見兩道影子。

陸沉舟蹲在櫃前開鎖。

陸景川光着腳站在門口，不時回頭看向臥室。

他壓低聲音催促：

“爸爸，你快點。”

“把那些東西燒了，媽媽就不能害你了。”

那一刻，我心裏最後一點屬於母親的軟弱，也跟着熄滅了。

原來我的親生兒子，早就學會和他的父親一起防着我。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把他當成舍不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