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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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在診療室裏，朝我磕了三個頭。

她的額頭撞在地磚上，一聲比一聲響。

“求求你，原諒我們。”

“別再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了，好不好？”

心理醫生立刻起身去扶她，而我卻只是坐在體重秤旁，

低頭欣賞自己皮包骨的手腕，和根根分明的肋骨。

我不明白她爲甚麼要哭，我只是喫不下東西而已。

每頓飯一旦我喫超過五口，就會反胃、嘔吐。

久而久之，比小五歲的弟弟還輕了四十斤。

媽媽爲此整夜流淚，爸爸跑遍各大醫院給我掛專家號，頭髮一夜比一夜白，

我卻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幸福。

心理醫生問我：

“你是不是有甚麼心理陰影？”

我搖了搖頭，笑得十分燦爛。

“怎麼會呢？”

“爸爸媽媽現在最愛的人就是我。”

可聽見這句話，媽媽卻徹底崩潰了。

她掙開醫生的手，再一次跪到我面前。

“是我們錯了。”

“當年不該爲了你弟弟，不給你飯喫——”

......

心理醫生愣住了。

“不給她飯喫，是甚麼意思？”

媽媽渾身一僵，哭聲也跟着停了。

爸爸連忙解釋：

“那時候家裏條件一般，她弟弟身體又不好，我們只能先緊着小的。”

“也不是真不給她喫，就是讓她少喫一點。”

我笑着替他補充：“是啊，只是少一點。”

每次喫飯，媽媽都會先給弟弟盛滿滿一碗，給我盛半碗。

如果弟弟說沒喫飽，她就會從我的碗裏挖走一大勺，添到弟弟碗裏。

可我其實也很餓，他們只會說：

“你弟弟正在長身體，你跟他搶甚麼？”

家裏有營養的東西也永遠只有一份，雞蛋、牛奶、肉，全都擺在弟弟面前。

有一次，媽媽時隔很久做了一頓紅燒肉。

弟弟嫌肥，只咬了一口就吐到了桌上。

可我盯着剩下的肉，饞得不停咽口水。

於是趁媽媽轉身，我偷偷夾了一塊。

結果筷子還沒碰到嘴，她便一巴掌扇在我手背上。

肉掉到地上。

我顧不上疼，下意識伸手去撿。

媽媽卻搶先一步將那塊肉掃進垃圾桶。

“你弟弟喫剩下的東西，你也搶？”

“怎麼饞成這個樣子！”

第二天，

她這件事當成笑話講給親戚們聽。

從那以後，每次家庭聚餐，大人們看到我坐到餐桌邊，都會故意護住菜盤。

“都把肉藏好了，饞丫頭來了。”

我漲紅着臉站起身辯解，可媽媽卻笑得最大聲。

“別說盤子裏的了，她餓急了，掉在地上的都能撿起來喫。”

心理醫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爸爸尷尬地低聲解釋：

“都是逗孩子，誰家父母沒開過這種玩笑？”

我點了點頭。

“對，當時我也覺得，我真可笑。”

“所以，我再沒提過關於喫的事情。”

除了我十五歲生日那天，

我鼓足了勇氣，在那個自以爲特別的日子裏開了一次口。

我和媽媽說想喫她做的紅燒排骨。

媽媽猶豫了半天，最終點了點頭。

“行吧，確實好久沒喫排骨了。”

我高興了好久，一放學就衝回了家。

剛打開門，就聞到了紅燒排骨的香味。

開飯後，我朝那盤排骨伸出了筷子，卻被弟弟一把推開。

“今天的排骨香，都是我的！”

那段時間弟弟生病胃口不好，那天卻難得主動說想喫肉。

媽媽一下來了精神，一塊接一塊地給他夾。

“喜歡就多喫點，病了這麼多天，正該補補。”

我捧着自己的半碗飯，等她想起我。

等到盤子裏的排骨只剩最後一塊時，媽媽終於停下了筷子。

我以爲那一塊會是我的。

可弟弟舔了舔嘴脣，說還想喫。

媽媽沒有猶豫，立刻將它夾進了他碗裏。

我看着空掉的盤子，小聲提醒：

“媽媽，今天是我的生日。”

她愣了一下，這纔看見我碗裏只有白飯。

“生日就證明，你又長大一歲，更該懂事。”

“你弟弟難得有胃口，你這個當姐姐的，不能讓着點他嗎？”

她將盤底剩下的湯汁倒進我碗裏。

“我和你爸都沒喫，這湯給你下飯總行了吧。”

我沒再說話，只是沉默着抓起勺子，一口一口喫得很慢。

弟弟靠在椅背上打了個飽嗝。

他把沒啃乾淨的骨頭舉到我面前，笑嘻嘻地問：

“姐姐，你是不是又饞了？”

爸爸被他逗笑了。

媽媽也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說說你姐，都十五歲了，怎麼還這麼貪喫？”

我沒有再說話。

只是端起杯子，一連喝了三杯水。

那天晚上，我很早便躺下了。

不知道是因爲心裏更空，還是肚子更空，到了半夜我又醒了。

上完廁所後，胃裏更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疼。

我輕手輕腳來到客廳，看到桌上放着一包餅乾。

但我沒敢動，

因爲媽媽說，那包餅乾是哄弟弟吃藥的獎勵。

如果我吃了，一定會被他們罵。

但我餓的實在受不了，

一咬牙，從媽媽的錢包裏摸出兩個硬幣，想去街口的24小時便利店，買一個包子喫。

可我剛打開家門，弟弟便從房間裏鑽了出來。

“你要去哪兒？我也要去！”

我不敢告訴他，他卻看見了我手裏的錢。

“你不帶我去，我就喊媽媽。”

“我告訴她半夜偷錢買喫的！”

我害怕捱打，只能牽着他下樓。

可走到十字路口時，弟弟忽然看見了馬路對面櫥窗裏的玩具賽車。

那是他纏着爸爸要了很久的禮物。

他興奮地甩開我的手，徑直衝進馬路。

刺眼的車燈照亮了他的臉。

我撲過去，用力將他推向路邊——

下一秒，

一輛失控的轎車撞上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