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一萬塊，買一個死人的“體面”。

我盯着殯儀館化妝間裏的屍體，又看了看手機上剛到賬的鉅款。

“林小姐，把我女兒所有賬號美化成陽光女孩。”

“順便，把那些陰暗的動態全刪了。”

女孩的母親抹着眼淚，遞給我一部屏碎得像蜘蛛網的手機。

我剛按下電源鍵，屏幕赫然彈出一行死寂的紅字：

“指紋解鎖失敗七次，賬號已永久鎖定。”

但真正讓我通體發涼的，不是鎖定。

而是女孩冰涼的右手大拇指上，正死死纏着三圈帶血的透明膠帶——

那是她生前，拼死防止任何人解開這部手機的痕跡。

......

​深夜十一點半。

靈堂裏有一股刺鼻的冷香和蠟燭糊味。

​周麗華把那部碎屏手機推到我面前。

她的指甲塗着精緻的酒紅色，保養極好。

如果忽略她發腫的眼眶，她看起來像個隨時準備去參加剪綵的貴婦。

​“一萬塊，只是預付款。”

周麗華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你是職業賬號遺產規劃師，懂行的。”

“曉曉走了，那些網上的風言風語會毀了我們全家。”

“我要你接管她所有的社交平臺。”

“清空所有負面微博、私密朋友圈，再用AI做點她去旅遊、陽光灑在臉上的假動態。”

“讓她看起來......就像個只是遠行的好女孩。”

​我沒說話。

我叫林柚，今年二十九歲。

我的職業聽起來很玄乎，其實說白了，就是數字殮葬師。

幫死人整理網上的遺產，或者幫活人抹去死者的痕跡。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停棺臺上的女孩。

安曉，二十二歲。

死亡證明上寫着：急性藥物中毒，自S。

她靜靜地躺在那裏，面色慘白，穿着一件極不合身的保守長裙。

​我的視線落在她搭在胸前的手指上。

她的右手大拇指，裹着厚厚的膠帶。

膠帶底下，是乾涸的血跡。

​周麗華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眼神閃爍了一下。

“看甚麼看？她跳樓沒跳成，後來服毒......手是在陽臺上劃傷的。”

​周麗華在撒謊。

作爲處理過上百部死者手機的人，我太清楚那個痕跡了。

那是極度恐懼下，爲了不讓人強行用自己的手指解鎖手機，自己用刀片割傷指紋、再用膠帶封死的痕跡。

​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手機裏的東西。

尤其是她的家人。

​我把手機拿起來，屏幕亮起。

上面顯示着那行冰冷的提示：

“指紋解鎖失敗七次，已永久鎖定。”

​“你看，解鎖不了。”周麗華有些焦躁，伸手就要拿回手機。

“既然鎖定就算了，你去聯繫平臺註銷......”

​我猛地抬手，避開了她的抓握。

​那一瞬間，我的心像被甚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看着那行“永久鎖定”，我眼前浮現出的，卻不是安曉。

而是三年前的林溪。

​我妹妹林溪，也是二十二歲自S的。

她跳下去的第二天，我爸媽就找了技術人員，一鍵清空了她所有的QQ空間、微博和微信。

他們說，人死了，家裏的名聲不能毀。

到今天，我都不知道林溪在最後那個冰冷的夜晚，究竟想對我說甚麼。

我連她的一張遺照都沒留下來。

​“我不做‘僞證’。”

我抬眼看向周麗華，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周麗華愣住了：“你說甚麼？”

​“賬號遺產處理的第一條鐵律。”

我看着她的眼睛，字字清晰。

“我只做真實數據的歸檔與清理。”

“如果你要我僞造她生前的陽光形象，屬於虛構事實。”

“後患無窮，我可能會被告上法庭。”

​“你——”周麗華臉色一變。

“我都付錢了！”

​“錢可以退你。”

我從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

“但我可以幫你想辦法破解密碼，讀取原始數據。”

“如果是她真實的遺產，我幫你整理。”

“但要刪要留，必須按規定來。”

​周麗華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她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眼神飄忽不定。

她在害怕。

她在害怕手機裏的真相。

​但她看着停棺臺上的女兒，又看了看靈堂外偶爾經過的親戚，最終咬了咬牙。

“好。”

“密碼......密碼可能是她的生日，1024。”

“小林，你破解歸破解，但我醜話說在前頭，有些不體面的東西，絕對不能見光！”

​我沒有理會她的威脅。

我拿出一根數據線，連接了安曉的手機和我的工作終端。

​安曉在指紋上拉了膠帶，甚至故意輸錯七次鎖死指紋通道。

但她忘了，軟件後臺的本地加密相冊，只要拿到雲端主密鑰，依然可以強制解包。

​十分鐘後。

電腦屏幕上的進度條走到100%。

​一個龐大的數據庫在我面前展開。

微信、微博私密賬號、日記本APP、加密相冊......

這個二十二歲女孩所有的祕密，像是一具被解剖的屍體，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冷的屏幕前。

​周麗華湊了過來，呼吸粗重。

​我率先點開了她的微信加密相冊。

相冊裏只有幾十張照片。

沒有風景，沒有美食，沒有自拍。

​第一張，置頂的照片。

那是一張全家福。

照片裏，周麗華笑得優雅，旁邊站着一箇中年男人和一個十幾歲的男孩。

而站在邊緣的安曉，低着頭，神情陰鬱。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整張照片上，安曉自己的臉，被人用紅色的畫筆狂亂地塗黑、圈住。

​紅圈的旁邊，是安曉用指繪功能寫下的一行字。

筆跡歪歪扭扭，帶着刺骨的寒意：

​“你們誰先發現我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