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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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進薛家時,薛家的門楣比我想的還要敗。
沖喜那日沒有花轎。
薛家嫌我臉上的胎記晦氣,只用一頂青布小轎從後門把我抬進去。
我身上的嫁衣,是薛家庫裏翻出來的舊衣,肩寬腰肥,袖口還有一處洗不掉的暗斑。
喜婆捏着我的臉看了許久,嘆氣道:
「胎記長成這樣,倒也難怪只值三十兩。」
我沒有吭聲。
三十兩已經很多了。
我弟弟欠了賭債,債主要剁他的手,爹孃跪在門前哭了一夜,說若我不嫁,林家就完了。
我那時還以爲,他們實在走投無路。
後來才知道,人到絕境時賣女兒,未必只因絕境,也可能因爲那個女兒原本就排在最後。
薛懷安躺在牀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郎中說他藥石無醫,只看能不能借一借新婦命數。
我就在他牀邊守着。
前三日,他高熱不退,我拿冷帕子一遍遍替他擦手心。
第四日,他喉嚨發緊,藥灌不下去,我一點一點把藥喂進去。
第六日夜裏,郎中開的藥越喝越寒,我摸着碗壁,只覺心裏發慌。
我不懂醫理,卻在孃家見過鄉下人病久了的樣子。
人都冷得發抖了,哪裏還能再灌寒藥?
那晚薛家亂成一團,后角門連守門的人都沒有。
我揣着嫁衣上拆下來的兩枚銀扣,冒雨跑去城西請一個老郎中。
那老郎中嫌夜深,不肯出門。
我跪在藥鋪門口,額頭磕在青石板上。
「求您救救他。」
老郎中問我:
「牀上那人是你甚麼人?」
我想了想。
「我剛嫁的夫君。」
「他待你好?」
我低頭看自己不合身的嫁衣,輕聲道:
「他還沒醒,不知道。」
老郎中看了我許久,終於背起藥箱。
他換了藥方,又說前頭的藥再喝兩日,人就真虛空了。
我攥着那張藥方,指尖發抖。
第七日,薛懷安終於醒了。
我端着藥碗站在牀邊,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見他皺眉道:
「誰讓她睡在我屋裏?」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我救他,也擋不住他厭我。
薛家人喜極而泣,婆母讓人去祖宗牌位前燒香,說祖宗顯靈。
沒有人問我這七夜怎麼熬過來。
第二日,我端藥進去,被小廝攔在門口。
薛懷安隔着簾子道:
「藥放下,讓別人送進來。」
別人是誰都可以。
燒火丫頭可以,小廝可以,郎中可以。
只有我不可以。
第三日,廚房燉了一盅蔘湯。
我熬藥熬得頭暈,竈上婆子說剩下一點湯渣,問我要不要墊墊肚子。
我還沒答,薛懷安便讓人端去給前鋪的老掌櫃。
他說老掌櫃守薛家多年,辛苦。
我也辛苦。
只是我的辛苦沒長在一張討喜的臉上,便無人看見。
後來,薛家的債主日日堵門,老夥計拿不到工錢,前鋪壓着一批褪色綢子。
薛懷安剛醒,起不得牀。
我便從廚房走到賬房,又從賬房走到前鋪。
一開始沒人聽我的。
掌櫃說女流之輩懂甚麼買賣。
夥計說少奶奶還是回後院熬藥吧。
我沒有爭。
我只是把每一匹布的來處、成色、折損、欠款,重新記了一遍。
誰家能催,誰家能緩,誰家該斷往來,我一筆一筆寫清。
寫到深夜,手指磨破了,就用帕子裹上。
薛懷安偶爾從廊下走過,看見賬房燈亮,也只淡淡一句:
「她倒是能熬。」
他那時不懂。
能熬從來不算好話。
苦日子裏的人才最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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