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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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終清賬那日，薛懷安把一盒朱泥推到我面前。

「按了手印，我明日給你放妻書。」

我低頭看那張文書。

上頭寫着，我自願交出底賬、染方和採買憑印。

往後薛家貨賬若有錯漏，也由我一人擔責。

而三年前，我確是被爹孃拿三十兩聘銀送進薛家沖喜。

薛懷安病得只剩一口氣，我守了他七夜，拆了嫁衣上的銀扣，冒雨請郎中救他。

他醒來第一句話卻是：

「誰讓她睡在我屋裏？」

後來，他嫌我臉上胎記難看，嫌我一身藥味晦氣，我都認。

我只管盤賬、催債、熬藥，把快倒的布莊一點點撐起來。

可薛家翻身後，他讓妹妹進賬房，戴蘇州珠釵，學我手裏的賬。

滿城都說，薛家遲早要換個好看的少奶奶。

我便在年終清賬那日，遞了和離書。

薛懷安盯着我許久，忽然笑了。

「你幫我把薛家撐起來，就是爲了親手不要我？」

......

薛懷安說完那句話，脣邊的笑意很淡。

可他很快掃了一眼桌上的和離書，眉頭皺起來。

「大喜的日子，你在賬房裏鬧甚麼？」

前頭還在放炮仗。

今日薛家新匾落成，前廳擺了八桌酒，城裏有臉面的商戶都來了。

我坐在賬房裏，身上的舊襖袖口磨得起了毛，指腹上還沾着墨。

我把和離書用鎮紙壓好，推到他面前。

「年終結賬，順便把字簽了。」

他沒有接。

那隻手停在半空，像是頭一回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過了片刻，他盯着我發白的袖口，嘆了口氣。

「是不是月娘進賬房，你心裏不痛快？」

「她只是圖個新鮮。」

我低頭看賬頁。

「字據寫得很清楚。」

「薛家的賬穩了，你用不上我這種見不得光的人。」

「簽了吧，大家都痛快。」

薛懷安臉色沉了下去。

「林青梨。」

他很少這樣叫我。

從前他叫我，要麼是喂，要麼是你。

好像多給我一個名字，便是額外的抬舉。

我沒有抬頭。

前頭忽然有小廝來催薛懷安去敬酒。

林月娘跟着進了賬房。

她根本沒顧上看我桌上堆着甚麼要緊單子，直接湊近了讓我瞧她鬢邊的簪子。

「姐姐你看，姐夫非讓人挑的，說襯我的年紀。」

她摸着那顆珠子，眼睛亮閃閃的。

「我都說太貴重了不敢要，他非說小姑娘就該戴亮些。」

我筆尖頓了一下。

那簪子走的是薛家公賬，二十六兩。

我今日得的，是一隻舊算盤。

算盤是薛懷安從前用壞的，左邊缺了一顆珠子。

夥計送來時，還賠着笑說：

「少東家說，少奶奶愛算賬，這個正合用。」

我看着林月娘鬢邊的珠光，將那隻缺珠算盤撥回原位。

「是挺襯你。」

「前頭忙，出去玩吧。」

林月娘笑容僵了一瞬。

薛懷安卻皺眉看我。

「你何必對她陰陽怪氣？」

我抬起眼。

「我說她好看，也錯了？」

他一時無話。

林月娘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薛郎，別爲了我和姐姐吵。前頭客人還等着呢。」

她說得溫柔，手卻沒有松。

那隻手白淨細軟，袖口繡着新開的海棠。

我的袖口裂了線。

今年入冬早，賬房裏的炭火不夠，我拆了舊衣重新絮襖。

從前薛懷安病着，屋裏炭火整夜不滅。

我在外間熬藥，手凍得握不住扇子，也沒有說過一句。

如今薛家有錢了。

林月娘有珠釵，有新襖，有薛懷安一句小姑娘該戴亮些。

我有一隻缺珠的舊算盤。

原來有些人熬過苦日子，並不會等來好日子。

只會等來別人替她過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