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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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外面飄着鵝毛大雪。

我剛走到家屬院，便看見自己的衣服被堆在儲物間門口。

主臥窗前掛上了何秀蘭喜歡的大紅花布窗簾。

我和周振海的結婚照，也被摘下來塞進了箱子。

何秀蘭抱着孩子躺在我的牀上。

牀邊放着搪瓷盆，周振海正彎腰替她擰毛巾。

看見我，他動作微頓。

“你怎麼自己回來了？”

我忍不住笑了。

“不然呢？”

“難道要留在醫院過年？”

周振海被噎了一下，隨即指向儲物間。

“大哥剛去世沒多久，秀蘭剛沒了依靠，夜裏總做噩夢。”

“主臥寬敞，也方便照顧孩子，你先在小房間住幾天。”

儲物間窗戶漏風，牆角還長着黴斑。

我剛剛難產，連路都走不穩。

他卻讓我把房間讓給何秀蘭。

我沒有爭辯，只彎腰拎起行李。

見我如此順從，周振海的臉色緩和下來。

“晚秋，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等秀蘭情緒穩定，我會好好補償你。”

我低下頭，沒有回應。

前世，他也總說以後。

可他的以後，足足讓我等了二十年。

當晚，主臥突然傳來孩子沙啞的哭聲。

何秀蘭身體虛弱，沒有奶水。

孩子又不肯喝奶粉，已經餓了大半天。

沒過多久，周振海便抱着孩子推開我的房門。

他徑直走到牀邊，把孩子放進了我的懷裏。

“秀蘭沒奶，承安又不肯喫奶粉。”

“以後孩子餓了，你就負責喂他。”

那理所當然的語氣，彷彿這本就是我的義務。

我低頭看着懷中哭得小臉通紅的兒子，胸口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憑甚麼？”

周振海似乎沒想到我會拒絕，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你反正有奶，留着也是白白浪費。”

“秀蘭剛失去丈夫，身體又差，難道你忍心讓她拖着病體爲孩子操心？”

他停頓片刻，語氣中甚至帶上了幾分責備。

“況且，承安是大哥留下的唯一血脈。”

“你是他的嬸嬸，喂他幾口奶怎麼了？”

“晚秋，你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眼睜睜看着孩子捱餓是甚麼滋味。”

我的手指驟然收緊。

明明是他讓我們母子相隔，

如今卻又能心安理得地把孩子塞進我的懷裏，讓我以嬸嬸的身份餵養。

見我遲遲沒有動作，周振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沈晚秋，孩子是無辜的。”

“秀蘭已經夠可憐了，你別連這點小事都要跟她計較。”

說完，轉身離開。

小傢伙像是認出了我的氣息，

他閉着眼睛，柔軟的小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衣襟，哭聲便漸漸停下。

我的眼淚險些落下來。

“承安。”

“媽媽終於抱到你了。”

話音剛落，房門突然被推開。

何秀蘭赤着腳站在門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衝過來，一把將孩子從我懷裏搶走。

“沈晚秋，你自己死了孩子，就想搶我的兒子嗎？”

動作太大，承安再次哭了起來。

我立即伸手。

“你先把孩子給我，他還沒有喫飽。”

何秀蘭卻死死把他按在胸前。

“他是我的兒子！”

“就算餓死，也不喫你一口奶！”

周振海聽見動靜，匆忙趕了過來。

何秀蘭立刻紅着眼眶撲進他懷裏。

“振海，我只有承安了。”

“晚秋揹着我一遍遍哄他叫娘。”

她抱緊孩子，含淚看向我。

“再這樣下去，承安怕是連誰纔是他親孃都分不清了。”

“我真的好怕，她會把承安從我身邊搶走......”

周振海皺眉看向我。

“晚秋，我知道你剛失去孩子，心裏難受。”

“但承安是大哥留給秀蘭的獨苗，你不該生出不切實際的念頭。”

不到半夜，孩子便哭得嗓子都啞了。

周振海只能再次把他抱進我的房間。

承安喫飽後，在我懷裏沉沉睡去。

還不等我好好看看孩子的樣子，周振海就立刻抱走了孩子。

“秀蘭精神不好，孩子留下能讓她安心。”

那一夜，他把承安放在何秀蘭身邊，自己坐在牀沿守了她整整一晚。

直到凌晨，我起夜路過主臥門口，聽見何秀蘭咬牙切齒地低罵。

“賤人生的小賤種，骨頭裏果然也流着賤血。”

“要不是留着你還能拴住振海，我早把你扔進礦井裏了。”

孩子的哭聲陡然變得淒厲。

我的心像被那哭聲生生剜開，手已經按上門板，卻只能咬破嘴脣，逼自己忍住衝進去搶回他的衝動。

我站在黑暗中，指甲狠狠刺進掌心。

好孩子，再等等，

等我身體恢復，媽媽就帶着你永遠離開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