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夜裏十二點，重金聘請的私人醫生來家裏做最後一次評估。

白大褂站在客廳裏，燈光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很白，像一場沒哭完的守靈。

“最近睡眠怎麼樣？”

他問我。

媽媽先替我答了。

“總是醒，吐，怕人，沒甚麼精神。”

“她現在連門都不敢自己出。”

醫生低頭記着，又抬眼看我。

“自己呢？有衝動嗎？”

我看着他。

“有。”

屋裏一下靜了。

妹妹臉色變了變，立刻拉住媽媽的手。

“姐姐，你別嚇人。”

我沒理她，只看着醫生。

“我有時候會想，乾脆讓她出來算了。”

媽媽的手指猛地收緊。

“溫汐瑤！”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露了底。

醫生合上本子，像見慣了這種場面。

“情緒波動正常。”

“但今晚開始，藥不能漏。”

他把新的藥袋遞給媽媽。

“明晚八點，先抽血，再進觀察室。”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像一件被反覆稱重的貨。

媽媽把藥袋接過去，語氣終於鬆了些。

“聽見了嗎？”

“你配合一點，大家都省事。”

我垂下眼。

省事。

我從小到大，最常聽見的就是這兩個字。

小時候發燒，她說別鬧，省得耽誤做飯。

上學被同學欺負，她說忍一忍，省得影響家裏和氣。

後來公司出事，她說別哭，省得讓人看笑話。

現在輪到我身體裏多了一個人格，她還是這句。

省事一點。

好像我存在的意義，就是讓他們少費點功夫。

妹妹把一條淺色毯子蓋到我肩上。

“姐姐，你明天進去以後，別怕。”

“醫生說，手術很快的。”

她說得很輕，像在哄人睡覺。

可她眼睛裏的興奮，一點都藏不住。

我忽然問她。

“你這麼想她出來，是因爲她更有用，還是因爲我太礙眼？”

她愣了愣，馬上笑。

“姐姐，你又胡思亂想了。”

“我當然是心疼你。”

“你每次醒來都這麼痛苦，我看着都難受。”

我點點頭。

“那你替我難受吧。”

她臉上的笑僵住了。

媽媽伸手過來按住我的肩，力氣不重，姿態卻很熟練。

“別陰陽怪氣。”

“你妹妹爲了你，連這兩天都沒好好睡。”

“你要懂事。”

懂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半夜發高燒，媽媽揹着我往醫院跑，跑到一半還在哄我。

那時候她也說過懂事。

她說只要我懂事，就甚麼都好。

原來這麼多年，我懂事到最後，還是要把身體讓出去。

醫生走後，媽媽把藥一粒粒倒出來，親眼看着我吞。

妹妹坐在旁邊刷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她迅速按滅。

我看見那上面跳出的消息。

【過兩天她就會回來的。】

她察覺到我的視線，抬頭笑得乖巧。

“姐姐，早點休息。”

“明天會很順利的。”

我沒說話。

我只是把那杯水慢慢喝完，舌尖抵着杯沿，輕輕把剩下的藥片壓在牙後。

沒有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