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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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村的人都說我命好，大字不識的農村丫頭，居然嫁了來下鄉的落難大學生謝長錦。

也有好多人說謝長錦有機會回城後肯定會踹了我，誰不知道盧家丫頭爹媽早死，人又潑辣，還帶着個拖油瓶親妹，一點都不般配。

謝長錦知道這些閒話時，正在村裏的小診所給來看病的嬢嬢抓藥，他只是淡淡一笑。

“微微是十里八鄉一枝花，我是落難鳳凰不如雞，我們正配。”

我心裏像撒了一把麥粒，又酸又疼。

我以爲只是月黑風高夜順手救了個失足落水的大學生，卻沒想到他這麼喜歡我。

所以婚後我不捨得他那雙寫字的手去幹粗活，包下了家裏所有的農活。

砍柴，割豬草，放牛，犁地......

換來的錢給他買了紙筆本，還有貴的嚇人的啥醫學專業書籍。

我和小妹在院子裏揮汗如雨的時候，謝長錦坐在土坯房裏看醫書，不時抬頭和我相視一笑。

爹孃死後，除了小妹，他是我唯一的家人。

我對他好，應該的。

我以爲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直到那天，謝長錦的未婚妻找上了門。

我割完豬草回來，看見院子裏站着一個穿白裙子的女的和謝長錦拉拉扯扯。

女孩長得漂亮，穿着我見都沒見過的好衣裳和小皮鞋，整個人都快掛到了謝長錦身上。

我將鋤頭一丟，挽着袖子就衝上去。

“你做啥，放開我男人！”

女孩尖叫一聲往後退：“又髒又臭的，身上甚麼味兒呀，離我遠點！”

我看見謝長錦下意識將她護在身後，火氣從腳底升到天靈蓋。

“她是哪個，你們啥子關係？！”

謝長錦還沒說話，女孩一揚下巴，滿臉都是倨傲。

“我是長錦哥哥的未婚妻顧茹玉，你個潑婦又是誰？”

我像遭雷劈了，呆呆看向一言不發的謝長錦。

沉默了良久，他走到我旁邊，牽起了我的手。

“茹玉，你也看到了，這是我的妻子盧微微，你應該叫她嫂子。”

“她很好，很能幹，我很喜歡她。”

“不要偷着再來鄉下見我了，你爸媽不會高興的，我也只拿你當妹妹。”

“我......不想耽誤你。”

剛纔的那股火氣像是遭了一盆冷水，瞬間滅了個乾淨，只剩下滋滋的甜味。

謝長錦性格內斂，我倆私下相處的時候都沒啥甜言蜜語，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這樣誇我，維護我，還是在那啥未婚妻面前。

他快步進了土坯房，從醫書裏翻了好多張錢出來，一股腦全塞進顧茹玉手裏，將她往外推，“嘭”一聲關上了大門。

我看清他手裏那一把錢，是把家裏兩頭豬全賣了都換不來的數目。

我想到我倆結婚的時候，沒擺酒，沒嫁妝，沒高堂，就在這間我爹孃留給我的土坯屋裏，穿了件鄰居嬸子借我的、半新不舊的紅衣裳。

結婚後謝長錦在衛生所裏所有的津貼都換成了書，家裏所有的花銷全都是我養豬種地賺來的。

從前我根本就不在乎，我覺得我能嫁給他是交了天大的好運，他是書香門第，運氣不好淪落到鄉下，手裏哪有甚麼錢？

我養他，我對他好，全都是我這個做媳婦的本分。

可是現在不知道爲甚麼，我只覺得心裏有點兒發酸。

我坐在土炕上，問到底是咋回事，才從謝長錦嘴裏知道顧茹玉是個甚麼來頭。

是話本里寫的青梅竹馬，多年同窗，只是時局動-亂，謝長錦家裏遭了難，不然他們才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縫了又補的襖子，想到顧茹玉身上白到刺眼的裙子，又想到謝長錦曾經教我認的那些字詞。

我叫盧微微，是河邊最不起眼的野草。

顧茹玉人如其名，精雕細琢的美玉。

我垂下眼瞼，手指上的繭子在褲縫上不住摩擦，終究還是問出了口。

“長錦，你還喜歡她不？”

謝長錦看向窗外：“......不喜歡。”

“她年紀小不懂事，我會勸她趕緊走，你別欺負她。”

可是我分明看見他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和緊緊捏住書頁的指尖。

那平日愛惜的一點污漬都不能有的專業書有了褶皺，我的心好像也變得皺皺巴巴。

我知道他啥意思了。

我悶着頭衝進豬圈，抱着那兩頭老母豬偷偷哭了個撕心裂肺。

哭完之後，我坐在泥地上發呆。

不管謝長錦爲啥娶我，但他要真不喜歡我，那我就去找村長離婚。

然後帶着小妹去縣城討生活，離他遠遠的，我有手藝，也不怕養不活小妹。

今天隔壁嬸子還在說縣裏新開了一家紡織廠，問我要不要去當女工，還給了我一張報名表。

我本來想拒絕，因爲縣城太遠，我沒法照顧小妹和謝長錦。

可是工資開的又高，我鬼使神差還是收了下來。

我又衝回房間裏看那張報名表，截止時間在半個月後。

謝長錦看我火急火燎，問：“怎麼了？”

我趕緊將表塞進衣服裏，不敢讓他看見我通紅的眼睛和報名表，慌慌張張又出了門。

“沒啥事，我趕着餵豬去。”

把豬再養肥一點，買個好價錢。

等半個月後，我就帶着路費和小妹，到縣城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