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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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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嫁進帥府三年,顧雲崢納了十二房姨太太。

每一房都像我。

眼睛、腰身、嗓音、走路的姿態,全是我親手教出來的。

第十二房進門那晚,他指着十二個女人對我說:“沒有你,我一樣拼得齊。”

我把袖中那隻空眼蝴蝶刻了一隻眼睛,轉身走了。

他忽然喊了一聲,三年了。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三年後他在鄰鎮找到我,每天站在最後一排看《獨眼蝶》,每天往窗臺上放一幅新畫的蝴蝶。

直到有一天他遞過來一幅皮影。

我那隻空眼蝴蝶的右眼被他刻上了,比左眼大了一丁點。他說:“我怕再不來,這隻眼睛就永遠空着了。”

……

顧雲崢納第一房姨太太那天,我把自己的心封進了皮影裏。

那天是冬至。

帥府掛滿了紅綢,前院的鞭炮響了一下午,我的影廬門口連個人影都沒有。

沒人來通知我,沒人問我要不要過去看看。

我住在這個院子裏三年,像一場從沒開始的戲,幕布一直拉着,觀衆席始終空着。

我坐在影廬的地上,面前攤着那幅《蝶戀花》。

驢皮的,染了硃砂的蝴蝶翅膀在燭火底下泛着一層薄光。

這是三年前他在堂會上看見的那幅皮影。

他坐在臺下盯着它看了整整一齣戲的時間,眼神像被甚麼鉤子鉤住了。

三天後聘禮就到了戲班,整整十二抬。

他娶的是這幅皮影,不是我。

我三年前就知道了,只是今天才真正放下了。

前院的鞭炮聲停了,換成了划拳和笑聲。

我蹲在幕布後面收皮影。

翠兒和丫鬟們全被叫去前院幫忙了。

顧雲崢納妾,整座帥府都在忙,唯獨影廬靜悄悄的。

他都連傳話都懶得給我傳了。

可我已經不疼了。

不是忍着。

是真的不疼了。

我把《蝶戀花》翻過來,皮影背面乾乾淨淨的,沒有一點髒的痕跡。

我站起來,把線軸擱下。

去箱底翻父親留下的那本《影人祕錄》,翻到最後一頁。

我拿來針和絲線,絲線用指尖血浸過,在燭火上烤到半乾。

“封心術。”

三個字底下是一段針法圖譜。

上面寫着:以物代心,將真心縫入皮影,此後七情六慾盡數封存,宿主終日溫順麻木,不知疼痛,不辨喜怒。

代價是每逢子時,封存之心在皮影中掙扎搏動,宿主將承受窒息般的心悸,直至次日天明。

我看了三遍。

然後把祕錄合上,拿起針。

第一針下去的時候指尖在抖。

不是因爲疼,是因爲我害怕自己真的會變成一個不會疼的人。

第二針。

第三針。

第十二針。

最後一針收線的時候,我感覺到胸腔裏悶悶地響了一聲,像一口井被石頭填平了最後那個口子。

然後安靜了。

徹底的安靜。

我站起來對着銅鏡看了看自己的臉。

嘴角的弧度,是平時應付管家和丫鬟用的那種笑。

可眼睛底下是空的,像兩口枯井。

我把那幅封了心的《蝶戀花》放進箱子最底層,蓋好。

然後拿出另一幅空白的皮影,畫了一隻蝴蝶的輪廓。

沒有眼睛。

兩個眼眶空着,灰白的皮子,甚麼都沒有。

我對着它說:“等你叫了我的名字,我就給你刻上眼睛。”

我翻開祕錄的最後一頁的背面,注意到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父親很久以前用針尖刺上去的,因爲字太小了。

我纔看見:“封心易,解心難。三年之期若滿而未解,心將自碎於皮影之中,宿主終生無淚。”

終生無淚。

於是我用禿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民國十四年八月十五封心。民國十七年八月十五到期。”

我合上祕錄,把它和那幅空眼蝴蝶一起放進箱子。

窗外的鞭炮又響了一輪,前院有人在高聲喊“敬新姨娘酒”。

我在影廬裏吹滅了蠟燭,在黑暗中坐着,等待着今夜的第一輪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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