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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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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一家子雖然是一家子兇獸,但是世代守護着凡間的安穩。

跟着全家下凡後,我卻天天陷入昏睡。

爹把天雷收進罈子裏當煙花放給村民看時,我在睡覺。

娘把龍王的逆鱗借來拼花時,我在睡覺。

弟弟用三昧真火烤紅薯給窮苦人家喫時,我還在睡覺。

母親說,主要是因爲凡間仙氣稀薄,才讓我如此睏倦。

爲了睡好覺維繫凡間太平,我只能在村中小屋設下隔絕天機的法陣。

除了體外石殼,身下還養了兩條暖被窩的火蟒。

全家要遠遊去解決四方苦難,只好留我在小屋地下睡覺。

直到某天,院外突然吵鬧起來。

一位珠翠滿身的皇族公主,帶着十八個武夫哥哥,踩着我屋頂喊:

“兄長們,這塊地脈靈氣足,本寶寶要在這裏再修一座更大的湯泉別苑,這破屋子就平了吧。”

我翻了個身沒在意。

公主又生出一計,撒嬌道:

“還聽聞此地有上古靈獸,兄長一定要幫我把那東西挖出來,我要把它養在湯泉裏當鎮宅瑞獸!”

我疑惑地睜開一隻眼。

等等,甚麼上古靈獸,要把我泡在溫泉裏嗎?

可我是天庭鎮獄兇獸轉世啊,我醒了,整個人間都要顛覆。

......

“挖!給本寶寶挖!”

公主蕭瑤尖細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然後是鐵器碰撞聲。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錘子敲我的天靈蓋。

我在石殼裏又翻了個身。

石殼裏很暖,我還花了百年把內壁磨得光滑,身下還有兩條火蟒盤着。

無論外界天氣如何變化,我沈眠打造的牀,始終都是最舒適的狀態。

睡起來,不知比天庭那破雲牀舒服多少倍。

“咚!”

第四下。

我皺起眉。

正琢磨着要不要睜眼看看,腦子裏突然竄進一道熟悉的神識。

是弟弟沈燼。

“姐?姐你那邊是不是有動靜?我感覺你那小屋的禁制在抖。”

通過神識,我還感受到一些烤紅薯的焦味。

他肯定又在用三昧真火烤東西,一邊烤一邊分心跟我說話。

我用意識回他:

“沒有,好着呢。”

“真沒事?我剛纔感應到有人在解你地脈的結,手法挺粗暴的,像是......”

“沒事。”我打斷他,“大概是山裏的野豬拱土蹭到了。”

他沉默了兩秒:

“野豬能解你擰的結?”

“這山裏的野豬比較厲害。”

他沉默片刻:

“那要不要我過去看看?”

“不用。”我趕緊說,

“你下來幹嘛,還想把村裏其他山頭燒了?上次的事我都還沒還完呢。”

“......那你自己注意點。”

“知道了,別跟爹孃說。”

“爲甚麼?”

“說了他們又要亂擔心了,上次我不過是受涼打了個噴嚏,娘就把周邊百里妖穴翻了個遍,硬拉着兩條火蟒放我身邊。”

弟弟“噗”笑一聲:

“行,不說不說,那你繼續睡。”

“嗯。”

他的神識消退,我鬆了口氣。

然而頭頂的動靜越來越大。

鐵器碰撞聲、腳步聲,公主還在不停指揮:

“挖!繼續挖!本寶寶要看看底下到底是甚麼寶貝!”

然後,我的屋頂沒了。

準確地說,是我上方的土層被整個掀開。

陽光直直地砸在石殼表面,五百年沒見過太陽,殼面“滋滋”地冒出一層白霧。

我縮了縮脖子,用手矇住頭。

兩個皇子拿玄鐵鏈往石殼上套。

鏈子碰到殼面的瞬間,“咔”地一聲,斷成兩截。

“這鏈子是不是生鏽了?”

“換一根!”

第二根、第三根,都斷了。

我縮在石殼裏,聽着外面叮叮噹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折騰不動我,就停了吧,我是實在困得不想起來。

身下兩條火蟒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往地下鑽深了幾尺。

“等等!”

我感受到一個小小的身影衝了過來。

帶着一股紅薯的味道,還有一點泥土的氣息。

這個味道,五百年沒變過。

算是我在凡間的投食人。

雖然長達五百年,但只有六代人。

因爲中間斷了好幾次,有時候斷個幾十年,有時候斷個上百年。

經常找不到後人接。

時間流逝,也總會有一個新的人出現,在我頭頂放一個烤紅薯。

我的神識裏閃過畫面。

那個小小身影的小丫頭被踹飛出去,後背砸在碎石上,磕出一聲悶響。

她手裏的烤紅薯滾出去,被一個皇子用腳在泥地裏碾,踩了個稀爛。

她爬起來,膝蓋也蹭破了皮,還在往我這邊跑。

第二腳踹過去,她又摔倒了。

這次沒爬起來。

另一個皇子又踩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還朝着我的方向伸着。

紅薯的味道斷了。

被泥土蓋住,被血腥氣蓋住。

我在石殼裏動了動手指。

就動了一下。

四肢卻像灌了鉛,讓我又癱回去了。

我看得見,甚麼都看得見。

可就是動不了。

公主蕭瑤沒有理會小丫頭,注意力全在我身上:

“甚麼破石頭,怎麼還有字?

“來人給我把上面那些字磨掉,影響美觀!”

石殼上刻着六代人的名字和日期。

第一代是五百年前一個獵戶。

第二代是個寡婦。

中間斷了一百二十年沒有後人。

第三代是個瘸腿的老兵。

第四代讀書人後,又斷了六十年。

第五代是農戶陳守田。

第六代,就是面前這個剛學會寫字,天生不會說話的七八歲小丫頭,阿啞。

砂紙不斷在刻面打磨,然後石殼被抬了起來。

四個皇子晃晃悠悠地把我往馬車上裝。

石殼在車廂裏顛了一下,我滾了半圈,後腦勺磕在殼壁上。

馬車動了。

我閉上眼。

空氣裏還殘留着一點紅薯的味道,很淡。

大部分被泥土、血腥,和馬車的氣味蓋住了。

但我還是吸了一口那烤紅薯的精氣。

嗯,味道沒變,還是那麼好喫。

蕭瑤踩着碎步走過來,圍着石殼轉了一圈,拿指尖敲了敲殼面,皺起鼻子:

“髒死了。拿天山冰泉來,給本寶寶把它洗乾淨。”

兩個侍女抱着木桶小跑過來。

冰水從石殼頂澆下來的瞬間,殼面“咔咔”地裂了一大片。

“等等!裏面有東西!”

蕭瑤瞪圓眼睛湊了過來。

石殼碎開,裏面蜷着一隻灰撲撲的小獸。

角還沒長硬,尾巴尖分着叉,毛色暗淡。

這是我的小獸形態,剛出殼還是很困,深深地打了個哈欠。

蕭瑤尖叫起來:

“是活的!兄長們快來看!好漂亮的上古靈獸啊!

“快來人,本寶寶要用最燙的湯泉給它洗皮褪毛,讓它變得更漂亮!”

我翻了個身,用尾巴擋下射到眼裏的陽光。

洗就洗吧,正好五百年沒洗澡了。

但那烤紅薯,明天還能喫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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