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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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死亡第三天，我突然聽見了聲音。

這是我失聰十年後，第一次聽見這個世界。

十年前，爲了救爸媽，我在車禍中衝向失控的車輛。

從此讓我失去了聽覺和聲音。

只有養妹沈念願意學手語。

她握着我的手說：

“姐姐，以後我就是你的聲音。”

可後來，我想說：我想陪媽媽過生日。

她告訴媽媽：“姐姐不想回來。”

我說：我想讓爸媽抱抱我。

她卻哭着說：“姐姐說，她不需要這個家了。”

我拼命搖頭，比劃到手指發抖。

爸媽卻只顧着安慰哭泣的她。

漸漸地，他們習慣了讓沈念替我開口。

也習慣了不再看我。

直到三天前，我因車禍被判定腦死亡。

我躺在病牀上，第一次聽見媽媽的哭聲。

“她已經沒救了。”

“心臟就給念念吧。”

爸爸沉默許久：

“念念等這個機會太久了。”

我躺在那裏，無法睜眼，也無法動彈。

卻終於知道。

這十年，他們已經不需要我開口了。

......

“家屬確認放棄治療，同意器官捐獻的話，就在這裏簽字。”

醫生的聲音很冷。

我躺在病牀上，眼前一片漆黑，身體沉得動不了。

可我聽得見。

十年了，這是我失聰後，第一次聽見這個世界。

儀器滴答作響，呼吸機一下下往肺裏送氣。

還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很快，沒有停頓。

“爸，不要......”

沈念哭着開口。

“姐姐如果知道心臟給了我，會恨我的。”

媽媽急忙哄她。

“念念，別哭，心率又要上去了。”

她的聲音和十年前一樣。

我拼命想睜眼，卻連眼皮都動不了。

“聽瀾已經做過兩次腦死亡判定，醒不過來了。”

“你等供心等了六年，再拖下去，你也會死。”

爸爸沉默片刻。

“聽瀾身體一直比你好，甚麼都能扛。”

紙張被推回桌面。

“這次，就當她再讓你一次。”

胸口猛地縮緊。

再讓一次。

小時候，媽媽也總這麼說。

我剛失聰那年生日，媽媽送了我一隻藍色髮卡。

沈念拿走，我追過去搶，她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哭。

我急得手指發抖。

媽媽剛想蹲下來看我。

沈念卻突然喘不上氣。

媽媽臉色瞬間白了，抱起她往外衝，只來得及回頭朝我比：

【等。】

我抱着摔斷的髮卡，在客廳等到睡着。

直到沈念出院，那件事再沒人提。

後來這樣的“等等”越來越多。

等念念檢查完。

等念念心率穩定。

等念念身體好一點。

我等着等着，也就不再追着他們解釋。

媽媽忽然走到牀邊，掌心貼上我的額頭。

她的掌心很暖。

我已經記不清，她上一次這樣摸我是甚麼時候了。

“小時候明明最黏我。”

她聲音發顫。

“後來怎麼連抱一下都不肯了。”

我整個人僵住。

十七歲那年，我做完聽覺神經手術。

麻藥退去，耳朵疼得我渾身是汗。

媽媽守在牀邊。

我抬手比：媽媽，抱抱我。

她看懂了，眼圈一下紅了。

剛俯下身，門外突然傳來護士急促的喊聲。

“沈念家屬！病人心率掉了！”

媽媽的手停在我肩膀上方，下一秒轉身衝了出去。

等她再回來，天已經亮了。

沈念跟在她身後，小聲道：

“姐姐好像不喜歡別人碰她。”

媽媽站了很久，最後只替我掖好被角。

從那以後，她每次想碰我，手都會先停一下。

我以爲她不想抱我。

所以也再沒伸過手。

眼角忽然溼了。

有液體順着太陽穴滑進頭髮裏。

媽媽的手頓住。

“她是不是哭了？”

醫生檢查片刻。

“腦死亡患者也會出現流淚等生理反射。”

媽媽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我聽見她輕輕鬆了口氣。

“家屬先出去吧，準備拔管轉運。”

爸爸扶着媽媽離開。

沈念卻留了下來。

門剛關上，她便走到牀邊，替我擦掉眼淚。

“姐姐。”

她輕聲問：

“你聽見了，對不對？”

我的心跳驟然亂了。

她笑了一下。

“其實我根本不用騙他們多少。”

“只要我胸口疼一下，他們就會讓你等等。”

“等一天，等一年，等十年。”

她替我撫平被角。

“等到最後，他們自己都忘了，還欠你一句解釋。”

護士推着平車進來。

沈念瞬間紅了眼睛。

“姐姐，你放心，我會替你照顧爸媽的。”

呼吸機被撤掉，胸口一下癟下去。

空氣再也吸不進來。

平車推出病房。

經過媽媽身邊時，我聽見沈念輕聲說：

“媽，我胸口有點疼。”

媽媽立刻轉身。

“藥呢？先把藥吃了。”

沒有人回頭看我。

十年裏，我等過他們無數次。

這一次。

他們連十分鐘，都不肯再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