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替裴硯之管了七年賬。
十六歲那年,他隨手把一家快倒閉的綢緞莊交給我打理。
半年後,那間鋪子成了京中最賺錢的一家。
可裴硯之從沒誇過我。
他說:“姑娘家太能幹,不招人疼。”
直到他議親那日,我才知道甚麼叫招人疼。
林清嘉嫌城西的鋪子位置不好,他便把我娘留給我的嫁妝鋪子給了她。
我攥着地契沒鬆手。
“這是我的。”
裴硯之當着滿屋管事沉了臉。
“清嘉以後是裴家主母,一間鋪子你也要同她爭?”
林清嘉紅了眼:“算了,我不要了,別讓妹妹爲難。”
他立刻把地契從我手裏抽走。
“你看看她,再看看你。”
那一瞬,我臉上燒得厲害。
偏偏他訓完我,又像施恩般放緩語氣。
“等我娶了清嘉,就納你進門。”
“她身子弱,不懂庶務。”
“你最會管賬,往後替她操持內宅,我也放心。”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原來我替他賺了七年銀子,最後連給他妻子做牛做馬,都成了他賞我的恩典。
我把賬房鑰匙放下。
“好。”
他南下前,到底讓人把鋪子地契送了回來。
一個月後,裴硯之回京。
那時我已經帶着嫁妝出了裴家。
這一次,我不要名分。
也不要他了。
.......
裴硯之回京那日,我正在換鋪子的匾。
掛了七年的“裴記”被木匠卸下來,新匾只有兩個字。
秦記。
我娘姓秦,這間鋪子本就是她留給我的。
舊匾才落地,裴家的馬車便停在門前。
裴硯之連官服都沒換,進門先看我,再看地上的舊匾,眉頭當即沉了下來。
“一個月了,還沒鬧夠?”
我沒有搭話,只繼續核貨單。
他站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
裏面是一支白玉簪。
“江南帶的。”
是我十七歲時喜歡過的樣式。
那年我在首飾鋪多看了一眼,他還笑我:“這麼俗,也就你喜歡。”
我沒想到,他記到了今日。
胸口才有一點發酸,他便又把一摞賬單壓在錦盒旁邊。
“清嘉的嫁衣已經定了,酒席、採買、回禮還亂着。你明日回府,把婚宴的賬接過去。”
我看了一眼那支簪子。
方纔那點酸意,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我不回。”
裴硯之抬眼:“甚麼?”
“你娶妻,與我有甚麼關係?”
他臉色沉下來。
“秦昭寧,我把鋪子地契都還給你了,簪子也帶了。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鋪子本來就是我的。”
我把錦盒和婚宴賬一起推回去。
“簪子我也不要。”
他盯着我半晌,忽然氣笑了。
“行,現在脾氣大了。”
話雖如此,他卻沒有發火,只伸手把我被算盤勾住的袖口扯開。
“晚上記得喫飯。你忙起來就甚麼都忘,胃疼了又要折騰半宿。”
動作和語氣都熟悉得讓我恍惚。
他走到門口,又像隨口補了一句:
“氣消了就回來。清嘉性子軟,你也別總欺負她。”
我低頭看着剛纔被他碰過的袖口。
原來他只要記得我胃不好,我就會下意識替他找理由。
哪怕下一句話,他還是讓我讓着林清嘉。
等他的馬車離開,我讓掌櫃把早就備好的紅紙貼在門外。
【秦家獨女,擇婿入贅。】
裴家下午又派馬車來接我。
車伕看見那行字,臉色都變了。
“秦姑娘,公子讓您今晚務必回府。”
我頭也沒抬。
“告訴他,我不是賭氣。”
“我是在找丈夫。”
掌櫃恰好抱來三張舊欠票。
都是裴府這些年從秦記支走、一直沒結清的貨款。
從前我總說是一家人,不必計較。
如今我拿筆,在三張票據下方寫了同一個日期。
三日後。
掌櫃遲疑:“真催?”
“催。”
“裴府若問情面呢?”
我蘸了朱泥,把秦記的新印蓋下去。
“賬上沒有情面這一欄。”
掌櫃愣了愣,忽然笑了。
門外風起,新貼的紅紙被吹得獵獵作響。
我撥下最後一顆算盤珠。
七年來第一次,我沒有再替裴府把賬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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