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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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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靠鼻子就能聞出誰得了婦科病。

全城女人躲着我走。

我爹是裴家藥鋪的坐堂名醫,卻從不讓我碰藥材。

他說:“盲女學醫,丟人。”

他是生怕我看不見亂摸,又衝撞了貴人。

可上輩子,我是軍中最神祕的瞎子神醫。

一場瘟疫,我救下十萬大軍。

救到最後,我自己搭進去一條命。

這輩子瞎了,我反而踏實了。

直到全城爆發瘟疫,死了幾十人。

隔壁醫館說我們裴家賣假藥,報官要把我爹拖去大牢。

我爹長嘆一聲,正準備跟官差走。

我摸了一個病人的脈,笑了。

“不是瘟疫,是有人在井裏下了毒草,你們把中毒當瘟疫治,能不死人?”

我轉頭,面向門口天天送水的張叔。

“張叔,你往井裏下毒的時候,心跳得快嗎?”

他手裏的水桶,咣噹一聲砸在地上。

......

“裴老哥,簽了吧。這是保全裴家最後一點體面的唯一途徑。”

周景明的聲音溫和得像一汪春水。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杭綢長衫,手裏轉着兩枚包漿圓潤的核桃。

甚至還貼心地倒了一杯溫水,輕輕推到我爹裴濟川的面前。

整個裴家藥鋪的大堂,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裏瀰漫着濃重的藥苦味,以及令人窒息的絕望。

我坐在角落的杌子上,手裏拿着一顆幹桂圓,機械地剝着殼。

咔噠。

咔噠。

沒人看我一眼。

在他們眼裏,我裴聽瀾只是個擺設,是一個連藥材都不配碰的瞎子。

坐在我對面的帶刀捕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他是今天來封店拿人的主事。

也是周景明早就用銀子餵飽了的惡犬。

“裴掌櫃,時間可不等人。”

“外面死了幾十口子,全城都在罵你們裴家賣假藥害人。”

“過了今晚,知府大人一升堂,你這把老骨頭可就得在牢裏交代了。”

捕頭語氣慵懶,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我爹的臉色灰敗,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份按着官印的認罪書。

彷彿那是一條吐着信子的毒蛇。

藥鋪的夥計阿貴站在一旁,眼睛滴溜溜地轉。

他跟着我爹學醫五年,是裴家最得力的幫手。

這幾天,他身上總帶着一股仁心堂防疫散的苦味。

他說是去幫忙分藥,我沒信。

他的心跳,從瘟疫起來那天,就沒穩過。

可此刻,他手裏緊緊攥着一塊抹布,指關節泛白,卻一句話也不幫我爹說。

他翻遍了藥櫃裏的藥渣。

一口咬定,是我們家的藥出了問題。

“師傅,您再看看,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阿貴聲音微微發顫,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他向來油嘴滑舌,今天卻連眼眶都擠紅了。

我爹頹然地鬆開手。

拳頭砸在光潔的櫃檯上,發出一聲悶響。

“全城的醫館都按疫病治,偏偏吃了我裴家的藥,人就嚥了氣。”

“現在藥渣裏查出了發黴的陳藥,我百口莫辯。”

他閉上眼,聲音沙啞得厲害,伴隨着一陣劇烈的咳嗽。

周景明輕輕嘆了口氣。

他走到我爹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濟川,我知道你心裏難受。”

“咱們師出同門,我比誰都不希望看到今天這個局面。”

“但治病救人是講良心的,出了人命是要償的。”

“我跟官差大人求了情,只要你認下這賣假藥的罪,不牽連家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周景明字字句句,都在爲裴家考慮。

我坐在角落裏,聽得直反胃。

前世我是軍中最神祕的瞎子神醫,這種僞善的笑面虎,我見得太多了。

他那張和善的麪皮下藏着甚麼毒汁,我只要聽他說話的尾音就清清楚楚。

但我不想管。

上輩子我爲了救十萬大軍耗盡心血,這輩子瞎了,我反而踏實了。

醫館被封就被封,大不了拿點碎銀子去鄉下種地。

我繼續低頭剝桂圓。

咔噠。

不小心用力過猛,桂圓核掉在了青磚地上。

聲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藥鋪裏格外突兀。

“瞎子就是瞎子,這時候還添亂!”

阿貴低聲咒罵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我身上。

我爹眼中閃過濃濃的煩躁與失望。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別過臉去。

“聽瀾,去後院待着。”

他語氣很重,沒有半點溫情。

這就是我爹對我的態度。

他從不打罵我,好喫好喝地供着我。

但他用最冷漠的姿態,將我從這個家、從裴氏醫館徹底剝離。

他生怕我看不見亂摸,衝撞了貴人,砸了裴家的招牌。

周景明也轉過頭。

他看着我,臉上帶着挑不出毛病的慈愛笑容。

“聽瀾侄女,聽你爹的話。”

“外頭風大,去後院歇着吧,這裏有叔叔在,不會讓你爹喫虧的。”

他說着,朝阿貴使了個眼色。

“阿貴,扶你家小姐進去,把門關好。”

我嘴裏含着那顆桂圓肉。

甜得發苦。

周景明這句話,是赤裸裸的越俎代庖。

他一個外人,在使喚裴家的夥計趕裴家的小姐出門。

而我的親爹,連半點反應都沒有。

“走吧,大小姐。”

阿貴走過來,伸手粗暴地扯住我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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