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是一名入殮師。
嫁給裴川那天,他說:“等我考上執業醫師,你就不用再碰那些死人了。”
我信了。
四年,我放棄醫院編制,靠這雙手供他備考。
他買西裝、請客喫飯、報輔導班,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我跪在冰棺前,一具遺體一具遺體掙出來的。
可裴川他媽來的第一天,就把我的工作服扔進垃圾桶:
“這種晦氣東西別帶回家,我兒子是要當醫生的人。”
他讓我把工作服藏在單位,對外說我在醫院做行政。
我攢了半年錢給他報的名師輔導班,他把聽課證摔在我臉上:
“你讓我怎麼介紹你?說我老婆是給死人擦臉的?這錢是死人錢,我不要!”
我全忍了。
忍到他穿着那套花我錢買的新西裝,笑着對蘇曼說:
“等我好消息,進了醫院,就再也不用聞她身上那股死人氣了。”
他不知道,坐在面試席上的陳教授,就是去年冬天,我凌晨兩點跪了三個小時,替他父親修復遺容的人。
他更不知道,我已經簽好了離婚協議。
機場廣播響起的前一秒,我拔掉手機卡,扔進垃圾桶。
裴川,你說得對。
死人錢,我不再替你掙了。
............
“這甚麼晦氣東西,趕緊給我扔出去!”
婆婆的尖叫從客廳炸開時,我正站在玄關,指尖還殘留着消毒水的氣味。
我叫林初雪,是殯儀館的入殮師。
今天下班時,一個家屬追到門口,往我手裏塞了一個紅包。
白髮蒼蒼的老人哭着說:“謝謝你讓我老伴體面地走。”
我沒收。
因爲這是我的工作。
但後來,爲了給裴川湊輔導費,我破了一次例。
收下的那個紅包,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裏再沒拔出來過。
可此刻,這份工作在我自己的家裏,成了晦氣的根源。
婆婆用火鉗夾着我的防化服。
衣服上還有沒洗淨的消毒水味。
裴川坐在沙發上打遊戲。
連頭都沒抬。
我衝過去搶。
婆婆一躲,衣服掉進垃圾桶。
“媽,這是我單位的制服。”
“甚麼制服,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吧!”
婆婆捂着鼻子後退。
“我兒子馬上就要進三甲醫院當大醫生了。”
“你弄這些晦氣東西回來,是想剋死他嗎?”
我看向裴川。
他終於放下手機。
皺着眉頭走過來。
我以爲他會幫我說話。
他卻嫌惡地踢了踢那個垃圾桶。
“媽說得對,這味道太沖了。”
“你以後別把這衣服帶回家。”
我愣在原地。
“這是特製的工作服,不帶回家我怎麼洗?”
“那就扔在單位。”
裴川不耐煩地扯了扯衣領。
門鈴響了。
蘇曼站在門外。
手裏提着兩杯星巴克。
“學長,我來給你送複習資料了。”
她笑得很甜。
看到地上的垃圾桶,故作驚訝。
“哎呀,這是怎麼了?”
婆婆立刻換上笑臉。
“曼曼來了啊,快進來。”
“還不是初雪,非要把那種髒衣服拿回家。”
蘇曼捂了捂鼻子。
她走到裴川身邊,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身子微微前傾,湊近他耳邊說着甚麼。
裴川沒有躲。
他甚至微微偏頭,配合她的耳語。
“嫂子,不是我說你。”
蘇曼這才抬起頭,故作爲難地看我。
“學長現在是關鍵時期,你這工作確實......”
她欲言又止,手還搭在裴川肩上。
裴川臉色更難看了。
他一把將我拉進臥室。
關上門。
“你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
“蘇曼她爸是醫院的副院長。”
“你讓她看到這些,我以後怎麼在科室混?”
我看着他那張精緻的臉。
這張臉,是我用一具具遺體掙來的錢保養的。
“裴川,你嫌我丟人?”
“這不是丟人不丟人的問題。”
他放軟了聲音。
“算我求你。”
“以後對外,你就說你在醫院做行政。”
“別提入殮師這三個字了,行嗎?”
我看着他。
心底泛起一陣冷意。
“做行政?一個月三千塊的行政?”
“你身上這件兩萬塊的西裝,三千塊買得起嗎?”
裴川臉色一變。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跟我算賬是吧?”
“行,等我考上了,雙倍還你。”
他摔門而出。
走到客廳,聲音立刻變得溫和。
“曼曼,資料帶過來了嗎?”
“帶了,學長你這麼聰明,肯定沒問題的。”
我站在臥室裏。
看着垃圾桶裏的工作服。
那上面沾着不知名逝者的體液。
也沾着我四年的青春。
我走過去。
彎下腰。
把衣服撿了起來。
婆婆在外面喊。
“你幹甚麼?還嫌不夠臭嗎。”
我沒理她。
拿着衣服走進洗手間。
打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沖刷着布料。
也沖刷着我僅存的期待。
洗完衣服。
我把它掛在陽臺最角落。
裴川走過來。
遞給我一張清單。
“這是蘇曼推薦的面試輔導班。”
“名額很緊張,明天就得交錢。”
我掃了一眼。
三萬八。
“我沒錢了。”
我平靜地說。
其實我還有三十萬。
那是我這四年省下來的每一筆。
從裴川的一雙襪子,到婆婆的一盒降壓藥。
每一筆,我都記着。
那是我給自己留的退路。
現在,還不到動它的時候。
裴川皺起眉頭。
“你怎麼可能沒錢?你上個月不是剛接了個大活嗎?”
那個大活。
是車禍現場。
遺體碎成了幾十塊。
我拼了整整三天三夜。
吐了兩次。
才勉強湊成一個人形。
家屬給了兩萬塊紅包。
“那錢交了房租,還有你媽上次住院的醫藥費。”
我看着他的眼睛。
“已經沒了。”
裴川有些煩躁。
“那你再去接幾個活啊。”
“蘇曼說這個班陳教授也會去講課。”
“只要能在陳教授面前露個臉,面試就穩了。”
他抓住我的肩膀。
“初雪,就這一次。”
“等我進了醫院,我們就苦盡甘來了。”
我撥開他的手。
“我去哪弄三萬八?”
“你可以借啊。”
裴川脫口而出。
“你那些同事,平時不是挺有錢的嗎?”
我看着眼前這個男人。
突然覺得很陌生。
“你讓我去向同事借錢,給你報輔導班?”
“這有甚麼?”
裴川理直氣壯。
“等我發了工資,第一個就還他們。”
我沒說話。
轉身走進臥室。
關上門。
門外傳來婆婆的抱怨聲。
“我就說她是個沒用的東西。”
“關鍵時刻一點忙都幫不上。”
“曼曼就不一樣,隨便就能弄到複習資料。”
裴川壓低聲音。
“媽,你少說兩句。”
“她現在還有用。”
我靠在門背上。
閉上眼睛。
原來在他們眼裏。
我只是個提款機。
還是個散發着屍臭味的提款機。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殯儀館的主任發來的消息。
“小林,有個急活,高腐遺體,接嗎?”
“家屬出五萬。”
高腐遺體。
意味着極度的惡臭和心理生理的雙重考驗。
我平時很少接這種活。
但現在。
我回復了一個字。
“接。”
爲了那三萬八。
也爲了徹底買斷這四年的愚蠢。
我換上備用的工作服。
推開臥室門。
裴川和蘇曼正坐在沙發上看資料。
頭靠得很近。
聽到動靜,他們抬起頭。
“你要出去?”
裴川問。
“去掙你的輔導費。”
我走到玄關換鞋。
蘇曼捂住鼻子。
“嫂子,你這大半夜的,怪嚇人的。”
我沒理她。
推開門。
夜風吹在臉上,有些冷。
身後傳來裴川的聲音,不是“注意安全”,不是“早點回來”。
而是:
“記得把錢打過來,明天上午截止報名。”
我站在電梯口,按下下行鍵。
沒有回頭。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用我的尊嚴,去換一個男人和他全家人的踐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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