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媽被我爸摁在地上打的那天，還在替他解釋。

“他就是喝多了。”

“別報警，幾十年都過來了，日子總得過下去。”

這是她這輩子最常說的一句話。

我爸出軌，她忍。

喝醉了揪着她頭髮罵她又胖又醜，她也忍。

我無數次求她離婚，她卻只會紅着眼睛說：

“你以爲媽不想嗎？”

“可囡囡，真離婚了，你怎麼辦？別人會怎麼看你？”

後來，她真的死在了那個男人手裏。

整理遺物時，我卻翻出一張二十多年前的火車票。

照片裏的媽媽十九歲。

穿着鮮紅的吊帶裙，長髮飛揚，

手裏攥着南下的車票，笑得漂亮又囂張。

我抱着照片哭了一整夜。

原來她也曾這樣肆意鮮活。

只是後來，我出生了。

凌晨，我刷到一個帖子。

【 如果媽媽沒有結婚生子，她是不是會過得更好？】

我盯着那句話很久，在下面留了一條評論。

【媽媽，如果沒有我，你是不是就能離開他了？】

再睜開眼。

我站在二十多年前的火車站。

十九歲的媽媽正在攥着那張南下的車票。

年輕的爸爸要把車票撕成兩半。

“別去了，嫁給我，我養你一輩子。”

我瘋了一樣衝過去，奪下那張票。

媽媽錯愕地看着我。

“你誰啊？”

我看着這張還沒有被歲月磋磨、沒有捱過巴掌，也沒有因爲生育胖了幾十斤的臉。

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一個不重要的人。”

“但求你一件事。”

我把火車票重新塞回她手裏。

“別嫁給他，也別生孩子。”

媽媽。

這一世，我不要你愛我了。

我只要你自由。

.......

“你有病吧？”

這是十九歲的媽媽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她一把奪回我手裏的火車票，警惕地往後退了兩步。

年輕的爸爸也惱了。

“哪來的瘋子？我們的事跟你有甚麼關係？”

他說着便伸手來推我。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擋住了臉。

因爲二十多年後，每當爸爸喝醉酒抬起手時，

媽媽就是這樣。

縮脖子，閉眼，下意識護住頭。

原來我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也學會了她的動作。

可眼前的媽媽沒有躲。

她一巴掌拍開爸爸的手。

“陳建國，你推誰呢？”

爸爸一怔。

“我就是讓她滾遠點。”

“說話就說話，動甚麼手？”

媽媽將我往身後一拉，揚着下巴瞪他。

“再碰她一下試試。”

我站在她身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記憶裏的媽媽，從來沒有這麼大聲說過話。

爸爸喝醉砸碗，她收拾。

爸爸罵她，她低頭。

有一次他一巴掌將她扇到餐桌邊，嘴角都流血了。

我哭着報警。

她卻死死搶走我的手機。

“囡囡，別把事情鬧大。”

“你爸就是脾氣不好。”

可現在，她擋在我面前。

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

爸爸臉色難看。

“你今天不是要跟我回去見我爸媽嗎？”

“還去甚麼南方？”

媽媽攥緊手裏的票。

剛纔還兇巴巴的人，忽然沉默下來。

我看見她眼裏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和後來每一次準備妥協時，一模一樣。

我的心一下揪緊。

“不能跟他走。”

媽媽回頭。

“爲甚麼？”

我盯着年輕的爸爸。

二十多年後，他發福、酗酒，身上永遠帶着散不掉的煙味。

可現在，他年輕，乾淨，甚至算得上英俊。

難怪媽媽會喜歡他。

我張了張嘴。

難道我要告訴她，

這個現在說養你一輩子的男人，

將來會在她懷孕胖了二十斤後，摟着別的女人說：

“你看看你自己那副樣子，哪個男人對着你還有興趣？”

我最後只說：

“他不是好人。”

爸爸氣笑了。

“你認識我嗎？”

“不認識。”

“那你憑甚麼？”

我沒有回答。

因爲我認識的，是二十年後的他。

而那時認識他，已經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