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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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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醒來時,所有人都老了

黎見微醒來的時候,正在和一份出院協議較勁。

護士把文件夾放在她膝上,語氣盡量溫和:“黎小姐,您先別急着籤,醫生說還需要再觀察兩天。”

“我已經觀察了八年。”

她盯着協議上的日期,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

2026年3月17日。

這個日期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可她總覺得荒謬。

八年前,她十六歲。

今天也是三月十七日。

她記得那天是自己的生日,父親在臨江酒店給她辦了一個小型宴會。母親讓人訂了她最喜歡的白桃蛋糕,堂姐黎明棠送來一條新款手鍊,陸硯川也來了。

那時候的陸硯川還穿着洗得發白的校服,站在宴會廳的門邊,像一塊不該被放進水晶燈下的陰影。

她記得自己嫌他礙眼。

記得自己因爲朋友起鬨,故意把他推到一旁,說了一句:

“誰會和司機的兒子做朋友?”

後來發生了甚麼,她完全想不起來。

只記得雨很大,車燈刺眼,耳邊有人喊她的名字。

再然後,就是一場沒有盡頭的黑暗。

“我爸爸呢?”黎見微抬起頭,問護士,“我媽媽也在嗎?”

護士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瞬間,黎見微看見了她眼裏的遲疑。

她不喜歡這種眼神。

在她過去的生活裏,所有人都知道甚麼時候該微笑,甚麼時候該低頭,甚麼時候該把不好的消息包裝成一句不值得在意的話。

可是眼前的護士沒有馬上回答。

“您家裏人......”護士輕輕抿了下脣,“目前沒有人在醫院。”

“那他們甚麼時候來?”

“這個......”

黎見微把協議推到一旁,撐着牀沿坐起來。

她原本只是想下牀,腳剛碰到地面,膝蓋便一軟,整個人朝前栽去。

護士和護工同時伸手扶住她。

黎見微聽見護工驚呼:“慢一點,黎小姐,您的腿還沒有恢復力氣。”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腿。

蒼白、纖細,肌肉幾乎沒有力量。病號服的褲腳露出一截腳踝,皮膚薄得能看見青色血管。

這不是她記憶裏的身體。

她十六歲時,能穿着高跟鞋跑上三層樓,能在舞池裏跳到凌晨,還能因爲不滿意生日禮物,把一隻價值不菲的手錶直接扔進噴泉。

她不可能連站都站不穩。

“鏡子。”

她突然開口。

護士愣了一下。

“給我鏡子。”

護工從櫃子裏拿出一面小鏡子,遞到她手中。

黎見微看見了一張陌生的臉。

眉眼仍然像她,可臉頰消瘦,眼窩微微凹陷,長髮枯燥地垂在肩頭。她的皮膚沒有年輕女孩該有的光澤,脣色很淡,眼神也因爲長時間昏迷而顯得遲鈍。

鏡子從她手裏滑落,砸在地上。

“我今年多大?”

屋子裏安靜下來。

護士看了一眼旁邊的護工,才低聲說:“二十四歲。”

黎見微沒有聽懂。

“我問我今年多大。”

“二十四歲。”

“我十六歲。”

“黎小姐......”

“我今天才十六歲。”她忽然拔高聲音,“我還沒有過十七歲生日,我父親會來接我的,他說過宴會結束以後要送我回家。我媽媽還在家裏,她會等我喫蛋糕。”

護士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說:“您先冷靜一點。”

黎見微抓住她的手腕。

“去叫我爸爸。”

護士的臉色變了。

黎見微盯着她,漸漸意識到,真正讓人害怕的並不是自己從十六歲變成了二十四歲。

而是面前這些人,似乎都知道發生了甚麼。

只有她不知道。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着淺灰色針織衫的中年女人走進來,手裏端着溫水。

她看見黎見微站在牀邊,連忙放下水杯過去扶她。

“黎小姐,您怎麼下牀了?醫生說您不能久站。”

“你是誰?”

女人愣住。

“我姓秦,您叫我秦姨就好。我照顧您已經很多年了。”

“很多年?”

“從您住進康復病房開始。”

黎見微不肯讓她碰,扶着牀邊又坐了回去。

“我父母呢?”

秦姨沉默了幾秒。

“您父親......目前聯繫不上。”

“甚麼叫聯繫不上?”

“就是失蹤了。”

黎見微像是沒聽清。

“失蹤?”

“您母親在療養院。”

“爲甚麼?”

秦姨將水杯遞到她面前,聲音發緊:“八年前那場車禍以後,您一直沒有醒過來。後來黎氏集團出了問題,您父親......”

“黎氏怎麼了?”

秦姨沒有繼續說。

黎見微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她伸手拿過牀頭的手機。手機是最新款,屏幕亮起時,她看見上面顯示着陌生的日期。

她撥出父親的號碼。

電話裏傳來機械的提示音。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她又撥母親的號碼。

無人接聽。

黎見微不甘心,又翻出通訊錄裏那些熟悉的名字。許菱、周曼、沈嘉琪,還有曾經天天圍着她轉的一羣朋友。

有的號碼爲空號,有的已經變成陌生人,有的根本沒人接。

她給許菱發了一條消息。

——是我,見微。我醒了。

消息發送成功,卻過了很久都沒有回覆。

就在黎見微準備再次撥打時,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許菱回了兩個字。

——知道。

黎見微盯着那兩個字,胸口像被甚麼東西堵住。

她打字問:你甚麼時候來看我?

對方沒有再回復。

護士悄悄退出房間。

秦姨坐在旁邊,小心地看着她。

“黎小姐,您先喝點水。”

黎見微沒有動。

“我住院的錢是誰交的?”

秦姨的神情明顯僵了一下。

“醫院說,是一位陸先生。”

“陸先生?”

“陸硯川。”

窗外忽然有車經過,輪胎碾過溼漉漉的路面,發出細長的聲響。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扎進黎見微被黑暗封存了八年的記憶裏。

她想起宴會廳門口的少年。

想起他沉默地替她拎着外套,想起她嫌他站得太近,想起自己說完那句話後,他臉上瞬間消失的表情。

她以爲他早就離開了。

沒想到,他竟然一直在她的世界裏。

只是她醒來以後,所有人都不在了。

只剩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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