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前世，我把兒子交給了最信任的人。

他說，他女兒病得很重，只想和我兒子拍一張合照。

三天後，警方在郊外黑診所找到我兒子。

他少了一顆腎，渾身插滿管子，早就涼透了。

我的兄弟跪在我面前哭，說他只是想讓自己的女兒活。

再睜眼，我站在市兒童醫院腎病中心大廳。

他紅着眼握住我兒子的手。

“舟舟陪寧寧去裏面拍張照，好不好？”

我把兒子拽到身後。

“不好。”

1.

市兒童醫院腎病中心大廳裏，幼兒園男老師正帶着一羣小朋友排隊。

牆上貼着一行字：給寧寧加油。

我僵在原地，指甲一下掐進掌心。

回來了。

上一世，就是這一天。

幼兒園組織孩子們來醫院探望程煜的女兒寧寧。

程煜是我的大學同學，也是我以爲能託付後背的人。

他紅着眼跟我說，寧寧最想念舟舟。

讓我把舟舟帶來，陪她說幾句話，拍一段加油視頻。

我信了。

我還拍着他的肩，說會好起來的。

我低頭看向身邊的小男孩。

顧舟穿着淺藍色小外套，頭髮軟軟地趴在額前，手裏攥着一幅畫。

他仰起臉看我。

“爸爸，你手好冰。”

我蹲下來，一把把他抱進懷裏。

我的眼淚差點砸下來。

上一世我見到他最後一面，他躺在冷冰冰的解剖臺上，肚子上縫着粗糙的線。

法醫說，孩子遭受過非法手術，術後感染性休克。

我當時聽不懂。

我只記得他的手很小。

我怎麼捂都捂不熱。

“爸爸，你抱疼我啦。”

舟舟小聲提醒。

我鬆了點力氣，卻沒放開。

這時，程煜走過來。

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頹敗。

他牽着寧寧。

我不是不心疼她。

她才六歲。

可是她的苦，不該變成我兒子的刀。

程煜紅着眼勉強扯了下嘴角。

“景川，你終於來了。”

他看向舟舟，聲音壓得很低。

“舟舟，寧寧等你好久了。她說想跟你單獨拍張照片，放在牀頭，好不好？”

舟舟抬頭看我。

上一世，他就是這麼看我的。

我摸摸他的頭，說去吧，爸爸就在外面等你。

然後我等來的，是失蹤報警，是監控黑屏，是三天後那具沒有溫度的小身體。

程煜伸手，要牽舟舟。

我握住他的手腕。

他愣了愣。

“景川？”

我把他的手一點點拿開。

“不拍。”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下。

男老師走過來，輕聲說：“舟舟爸爸，就是一張照片，宣教室在裏面，很快的。”

我看着他。

“要拍可以，在我眼前拍。”

程煜眼圈更紅了。

“景川，你是不是誤會甚麼了？我只是想讓寧寧開心一點。”

“那就在這裏開心。”

我抱起舟舟，後退半步。

“我兒子今天不會離開我的視線。”

程煜臉上的表情僵了半秒。

很快，他低下頭，喉結滾了滾，聲音發啞。

“我知道寧寧病了，大家都嫌晦氣。可她真的只是想跟同學合個影。”

他這句話一出，旁邊幾個家長立刻皺起眉。

“舟舟爸爸，你也太敏感了吧？”

“人家孩子都這樣了，拍張照怎麼了？”

“程煜平時對你多夠意思，你這不是傷人心嗎？”

我掃了他們一眼。

上一世也是這樣。

每個人都勸我大度。

每個人都說孩子之間最單純。

後來我兒子死了，他們又說，誰能想到呢。

我扯了下嘴角。

“誰覺得拍照重要，誰把自己孩子送進去。”

人羣安靜了。

我拿出手機，打開錄像。

“從現在開始，任何人要單獨接觸我兒子，都先對着鏡頭說清楚姓名、目的、地點、時長。”

程煜猛地抬頭看我。

那一刻，他眼睛裏沒有委屈。

只有一閃而過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