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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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從奶奶家接我回去那天，給姐姐定下了“幸福者退讓原則”。

“妹妹在鄉下吃了九年苦，你比她幸福，所以要讓着她。”

姐姐不情不願地點頭。

從此，爭畫冊時，她鬆開手：“看你可憐，讓給你。”

夾同一塊紅燒肉時，她摔下筷子：“我纔不和餓死鬼搶！”

我卻傻傻以爲，這是爸媽在彌補我。

直到我在媽媽房間發現一本相冊。

姐姐去過的遊樂園、圖書大廈、日料店，都是我從未見過的世界。

原來我得到的一切，從來不是父母的愛。

只是姐姐喫剩後，不情願讓給我的殘羹。

十八歲那年，我被確診白血病。

姐姐又用憐憫的眼神看我：“新手機我不換了，讓給你吧。”

轉頭，爸媽便帶她買了蘋果全家桶。

可走到樓頂天台時，我接到了醫院打來的電話。

“抱歉，沈樂昀是吧？得白血病的不是你，是你姐姐沈樂昕！”

我忽然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按照他們定下的規矩，幸福的人就該退讓。

那我可以把甚麼讓給姐姐呢？

大抵就是，不愛我的爸爸媽媽，和容不下我的家。

......

我安靜地坐在電腦屏幕前，盯着正中央的高考總成績。

這個分數，完全能夠得上本市最好的一所重點大學。

可現在，命運開了一場最諷刺的玩笑。

姐姐得了白血病。

我怔怔看着屏幕，心底冒出一個荒唐又清醒的念頭。

生命是世間最寶貴的東西。

如果按照幸福者退讓的規矩，從前姐姐擁有長久的幸福，所以退讓我的一切物質。

那如今，我擁有健康鮮活的生命。

擁有遙遙可期、長達幾十年的餘生，我遠比此刻躺在病痛裏的姐姐幸福太多。

那麼，我是不是也該退讓一次？

我可以把甚麼讓給她呢？

思緒紛亂間，我伸手翻開手邊厚厚的志願報考指導書。

紙張微微泛黃，一頁頁密密麻麻印着全國各地的高校。

我的指尖緩緩滑動，最終落在了一所遙遠的大學名字上——西疆大學。

距離我的家鄉，整整一千七百公里。

很遠，遠到跨越大半個中國，遠到徹底脫離這個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我盯着這四個字，眼神怔怔，心底反覆糾結、猶豫、徘徊。

我在想，要不要走。

要不要徹底逃離。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時，我的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是爸爸媽媽。

此時此刻，他們都還默認身患白血病、時日無多的人是我。

他們以爲我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以爲我剩下的時間寥寥無幾。

兩人快步走到我身邊，一人伸出一隻手，輕輕握住我的掌心。

他們的掌心溫熱，帶着小心翼翼的溫柔，是我這十八年裏極少的體驗。

媽媽聲音放得極輕，溫柔得近乎卑微。

“寶貝，爸媽知道你心裏難受。別怕，有我們在。你現在甚麼都不用想，不用顧慮成績，不用顧慮未來。”

爸爸也跟着輕聲哄我：“你有甚麼想去的地方，有甚麼沒完成的心願，有甚麼想喫的、想玩的，全部告訴爸爸媽媽。我們都滿足你。”

媽媽緊接着補充，重複着那套刻入骨髓的幸福者退讓理論。

“你姐姐最懂事了，這麼多年一直事事讓着你。知道你身體不好之後，她主動把最新的手機、最貴的電腦全都讓給了你，就連她住了十幾年的主臥房間，也說要換給你住，讓你住得舒服一點。”

他們眼底滿是疼惜，滿眼都是對我的遷就和彌補。

那一刻，我心底還殘存着最後一絲微弱的期許。

我還想賭一次，賭我的父母，心裏是有我的。

我輕輕扯了扯嘴角，低低笑了一聲，語氣帶着試探，帶着我最後的卑微期盼。

“爸媽，我甚麼物質的東西都不想要。”

我抬眼，認認真真看着他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只想活着，只想好好活着，一直陪在你們身邊。”

“我之前查過，白血病不是完全沒救的。血型相配的親人，可以捐獻骨髓，治癒的概率很高。”

我望着他們，語氣輕輕的，帶着最後一點奢望。

“爸媽，姐姐血型和我一樣，你們能不能讓姐姐......”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甚至沒有說完半句。

原本溫柔哄勸的爸爸，臉色驟然劇變。

媽媽的臉色也瞬間慘白，眉眼間寫滿了不滿和震驚。

她拔高聲音：“沈樂昀！你在胡說八道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