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出車禍那天，我穿着混着血水的衣服回到家。

爸媽看見我渾身的紗布，忙問我出甚麼事了。

我攥緊掌心回答：“車禍。”

“手機自動給緊急聯繫人發了定位提醒短信，還撥了電話。”

“媽媽你掛斷了，爸爸你沒看信息。”

本以爲他們會向我道歉，保證以後一定接求救電話。

可媽媽卻皺了眉：“你爲甚麼填我的號碼？”

“我心臟不好，你突然來個求救電話，我一着急人背過氣去了怎麼辦？”

爸爸擺擺手：“我血壓高，也受不得刺激，你快把我的號碼刪了。”

我愣在了原地。

這個家，所有人的第一緊急聯繫人都填的我。

奶奶半夜摔下牀，爸爸在高速上追尾，媽媽心悸發作......

無論我在幹甚麼，都會第一時間接起他們的求救電話，聯繫救援並趕過去。

九月初妹妹入讀大學。

爸媽爲誰當她的第一緊急聯繫人，爭得面紅耳赤，紛紛擺出自己的優點。

輪到我，他們就變了。

我垂下眼，輕聲問：

“爸，媽，如果因爲你們不接求救電話，我死了呢？”

“你們，會後悔嗎？”

......

媽媽指着我，氣得指頭都哆嗦。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大過節的，說甚麼死不死的！你這不是咒自己，是剜我的心你知道嗎？”

我勾起個蒼白的笑。

如果她真有她表演出的那麼在乎我就好了。

爸爸也不悅，“你出車禍我們比誰都急，甚麼叫我們不接你電話你就死了？你這不是好好的站在這裏嗎？”

我把滲了血的紗布拆下來，扔進他們面前的垃圾桶。

“對，我好好的，甚麼事都沒有。”

兩人俱是一噎。

媽媽惱羞成怒：

“那你想怎麼樣？要我們跪下來給你道歉嗎？！”

又是這樣。

我每次只是正常指出他們的錯誤，媽媽就要問我，是不是在逼她，要不要她下跪。

以前到這一步，我就服軟了，退讓了。

但今天，我實在忍不下去。

“爸，媽，我最後就只想問一個問題。”

“爲甚麼妹妹開學填表的時候，你們爭着要當她的第一聯繫人？”

“媽，你說爸粗心大意，你辦事細心，應該你來當；爸，你說媽媽動作慢磨蹭，應該讓你來當。”

“我每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那個時候，你們心臟不疼了，血壓也不高了。”

“怎麼到我這裏，你們就推三阻四的？”

爸媽臉上閃過不自然。

媽媽又繼續爲自己找補：

“你妹妹在學校，能出甚麼事？就算有點小情況，我們去了，也有老師配合着解決。”

“你工作三天兩頭往外跑，真出了事，我們去了也抓瞎，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給你當緊急聯繫人，反而是耽誤你。”

“你把緊急聯繫人填成你的同事。”

多合理啊。

合理到我幾乎要笑出來。

其實在這個家裏，不僅爸媽和奶奶的緊急聯繫人是我，就連大姑和大姨的緊急聯繫人也都是我。

他們離了婚，孩子又不在身邊，一個人獨居。

爸媽覺得我好用，就熱心地推薦給他們。

大姨腦梗，是我趕到現場聯繫醫生救治。

大姑身體倒是硬朗，但她總因爲手機付款卡住了、電視打不開了等各種小事找我。

十幾分鍾聯繫不上我，她就要按緊急呼叫。

我也沒有哪次落下過，生怕她真的遇到緊急危險。

雖然有些累，但我從來沒開口說過讓他們把我號碼刪除。

沒想到，我可以托住爸媽以及他們的至親，爸媽卻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

“行了行了，不說了。”

媽媽伸手接過我提着的禮品袋，“好好的中秋，別這麼斤斤計較破壞氣氛。”

“明天團圓飯，想喫甚麼菜？媽都給你做。”

她軟化的語氣，讓疲憊的我也不想再繼續爭執。

算了。

我剛想開口，媽媽的電話響了，是給妹妹設的特別鈴聲。

媽媽笑容滿面，急忙接起。

“媽！我明早的高鐵回來。”

“但是我閨蜜生日正好撞上今年八月十五，我晚上得去給她慶生，團圓飯不回來吃了啊。”

媽媽笑着應：“行行行，你好好玩，注意安全，錢夠不夠？媽再給你轉點。”

等她們掛了電話。

我重新開口：“松鼠桂魚，涼拌......”

媽媽打斷我，“你妹妹不回來，折騰那麼多菜乾甚麼，真不嫌我上班累的。”

“隨便煮點麪條喫喫就行了。”

一腔情緒堵在胸口。

連團圓飯我都不配喫。

這個家，真的還是我的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