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十八歲這年，我被告知是首富家的真少爺，連夜被人接回了家。

回別墅的第一天，假少爺爲了給我下馬威，穿着寬大的白襯衫站在三樓陽臺搖搖欲墜。

他雙眼通紅，委屈巴巴：

“既然哥哥回來了，我這個多餘的人不如去死......”

親媽嚇得尖叫，清冷的大姐滿臉驚慌，連聲勸他別衝動。

我抬頭一瞅，專業脫氧核糖核酸動了，來活兒了。

畢竟我從小在村裏紅白喜事班子長大，憑一把嗩吶送走過十里八鄉的人。

我不僅沒攔，反而熟練地從帆布包裏掏出黃銅嗩吶，鼓起腮幫子，對着他就飆了一曲淒厲哀婉的《大出殯》。

順手掏出兩沓黃紙錢，在樓下利落地漫天拋撒。

“弟弟，放心跳，頭朝下走得最快！”

我抽空放下嗩吶，中氣十足地喊：

“自家人生意打八折！骨灰盒我給你挑個帶無線網的，一條龍包你走得風風光光！”

穿透靈魂的嗩吶聲直衝雲霄。

假少爺腳下一軟，連滾帶爬地從欄杆上摔回臥室，嚎啕大哭。不過這次，是真嚇壞了。

大姐扶了扶金絲眼鏡，看着我手裏還沒撒完的紙錢，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

“遊鶴川，把你包裏那堆晦氣的東西交出來。”

遊婉霜站在一地慘白的紙錢中央，臉色鐵青地朝我伸出手。

金絲眼鏡後，那雙與我有着三分相似的眼睛裏全是壓抑的怒火。

我把黃銅嗩吶往帆布包裏一塞，拉上拉鍊。

“遊大小姐，這是我喫飯的傢伙。”

我拍了拍沾上灰塵的褲腿，語氣平靜，“砸人飯碗，可是要折壽的。”

二樓臥室裏傳來遊星闌淒厲的哭聲。

親媽秦月蘭踩着高跟鞋從樓梯上衝下來，一把揪住我的胳膊。

“你這個討債鬼！你非要逼死你弟弟才甘心嗎？”

她指甲掐進我的肉裏，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在遊家嬌生慣養十八年，連只螞蟻都不敢踩，你居然吹那種晦氣的東西咒他！”

我冷眼看着這位血緣上的母親。

“秦女士，他自己要跳樓，我好心送他一程，怎麼成咒他了？”

我掙脫她的手，往後退了半步。

“在我們鄉下，死前能聽上一曲正宗的《大出殯》，那是祖上積德。”

秦月蘭氣得渾身發抖，揚起手就要扇我。

遊婉霜一把攔住她，轉頭看向我。

“遊鶴川，你如果還想在這個家裏待下去，就立刻把那把嗩吶扔進垃圾桶。”

她語氣恢復了高高在上的清冷，“遊家丟不起這個人。”

“丟人？”

我扯了扯嘴角，“你們連夜派人去村裏把我強拽上車的時候，怎麼不覺得丟人？”

遊婉霜眉頭擰成死結。

她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黑卡，兩指夾着遞到我面前。

“這裏有一百萬，算作你每月的零花錢。”

她目光掃過我洗得發白的短袖，“條件是，永遠不準再碰那種低賤的行當。”

我看着那張卡，沒接。

“遊大小姐是不是覺得，有錢就能買斷別人的骨頭？”

我拎起帆布包，轉身往客房走。

兩個身強力壯的女保鏢突然從走廊盡頭閃出來，一左一右攔住了我的去路。

“大姐，你這是甚麼意思？”

遊婉霜慢條斯理地摘下眼鏡，拿出一塊方巾擦拭。

“我說了，遊家容不下那種上不得檯面的東西。既然你不願意扔，我替你扔。”

她朝女保鏢使了個眼色。

兩人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搶我的包。

我死死抱住帆布包，側身躲過其中一人的手。

這是養父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那年大雪封山，養父爲了給我買一個純正的蘆葦哨片，頂着風雪走了十幾裏山路。

回來的時候，他的腿凍傷了，落下了終身的殘疾。

他摸着我的頭說，鶴川啊，這世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別碰我的東西！”

我狠狠踹向女保鏢的膝蓋，卻被另一個人反剪了雙手。

帆布包掉在地上，拉鍊散開。

那把磨得發亮的黃銅嗩吶滾了出來，撞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秦月蘭尖叫起來。

“快把那晦氣玩意兒拿去砸了！快去！”

遊婉霜走上前，高跟鞋鞋尖停在嗩吶旁邊。

我被人按着肩膀，動彈不得。

“遊婉霜，你敢動它一下試試！”

我死死盯着她，眼底血絲寸寸蔓延。

她冷笑一聲，抬起腳，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嗩吶嬌弱的木質管身上。

“咔嚓”一聲輕響。

那是木頭裂開的聲音。

我腦子裏的弦，“啪”地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