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家有張團圓桌。

桌子不大，只坐得下三個人。

每逢中秋，爸媽和姐姐坐在桌邊，我就搬張小板凳擠在旁邊。

他們總安慰我：

“等以後換張大桌子，就有你的位置了。”

今年中秋前夕，爸爸砍掉院裏的老桂樹，重新做了一張團圓桌。

新桌子配了五把椅子。

我高興了整整半個月，還偷偷在最靠窗的椅背上繫了根紅繩。

那是我給自己留的位置。

中秋當晚，我端着最後一道桂花魚走出廚房，卻愣住了。

桌邊坐着爸媽、姐姐，還有姐姐第一次帶回家的男朋友。

而繫着紅繩的椅子上，正蹲着姐姐養的雪納瑞。

未來姐夫摸了摸狗頭，笑着解釋：

“團團剛洗完澡，地上髒，別把毛弄灰了。”

媽媽不耐煩地指了指角落。

“愣着幹甚麼？跟從前一樣，搬個小板凳坐旁邊唄。”

我端着滾燙的盤子，指尖被燙得通紅，卻沒有一個人看見。

那天深夜，我點開那封猶豫許久的郵件。

國家載人登月項目志願者招募，申請表最後一欄寫着：

【是否接受長期離家，非必要不得返航？】

我勾選了“接受”。

既然團圓桌上沒有我的位置，我便去遠方尋找屬於自己的座標。

......

中秋宴散場後，姐姐沈知意挽着周景川回房聊天。

爸爸喝多了，靠在沙發上刷手機。

媽媽把圍裙丟給我。

“知遙，把廚房收拾了。魚肉挑乾淨，團團晚上還要喫。”

我低頭應聲。

剛端起湯碗，團團突然躥上桌，前爪撞翻了魚湯。

滾燙的湯潑在我手背上，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媽媽衝進來，第一眼看的卻是狗。

“團團沒燙着吧？”

確認狗沒事，她才皺眉數落我。

“端個碗都端不穩。新桌子要是燙壞了，你爸得心疼死。”

我手背紅了一片，沒人問我疼不疼。

姐姐聞聲出來，捂着鼻子後退。

“沈知遙，你趕緊擦啊。景川第一次上門，別弄得這麼埋汰。”

周景川有些尷尬。

“要不我幫忙？”

姐姐拉住他。

“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幹這個？她做慣了。”

原來在這個家裏，我不是女兒。

我是他們用順手了的免費保姆。

我跪在地上擦完魚湯，起身時，看見團團脖子上多了根紅繩。

正是我係在椅背上的那根。

我伸手想解，姐姐立刻攔住我。

“幹甚麼？團團戴着多好看。”

“那是我的。”

姐姐笑了。

“不就根破繩子嗎？你都多大了，還跟狗搶東西？”

媽媽也不耐煩。

“一家人分那麼清幹甚麼？再說，椅子上又沒寫你的名字。”

是啊。

甚麼都沒寫我的名字。

所以我的椅子能給姐姐的男朋友，我的紅繩能套在狗脖子上。

我鬆開手。

“算了。”

回房後，我用涼水衝了很久，手背依舊火辣辣地疼。

這時，一個陌生號碼打來。

“您好，請問是沈知遙嗎？您申請的月面長期駐留項目已通過初審，明天下午進行最終複覈。”

對方停頓片刻。

“項目一旦啓動，至少五年不能回家。你確定家裏沒有必須照顧的人嗎？”

門外，媽媽正問姐姐明早想喫甚麼。

姐姐說想喝海鮮粥。

媽媽笑着答應，又隔着門喊我早點起來熬。

我握緊手機。

“沒有。”

“我家裏，沒有需要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