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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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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蕭徹一身玄色常服,推門進來的時候肩頭還沾了露水。

「晚晚,昭昭的事,你替她頂罪吧。」

「甚麼?」

「昭昭是孤女,定國公又不依不饒,」他聲音壓得又低又軟,「不能揹負不好的名聲。你就頂了她這一回吧。」

我全身發冷,強逼着自己鎮定。

「蕭徹,你心疼她,你怎麼不替她頂?」

他蹙起眉,那神色我認得。

每次我說沈昭昭不好時,他都是這副表情,三分不耐兩分厭煩,剩下五分是「你怎麼這般不懂事」。

我更沒想到,事情鬧大了,蕭徹會讓我去頂罪。

他握着我的手:「晚晚,你就認了吧。昭昭若被定了罪,她這輩子就完了。你不一樣,你是我未婚妻,出了事我總能護着你。」

我憤怒地把手抽出來。

「蕭徹,爲了維護你的沈昭昭,你就要拿我頂罪?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他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委屈了你。但昭昭名聲不能有瑕。」

「你就給她頂了吧,事後我會補償你的。」

「蕭徹,」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你到底把我當甚麼?」

「未婚妻。」他說,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總會娶你的,晚晚。這點名聲算甚麼?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等風頭過了,我自會還你清白。」

我給了他一巴掌,厲聲道:「我不會替你的沈昭昭頂罪,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滾!」

但我低估了蕭徹維護沈昭昭的決心。

次日,我被順天府的官差客氣又不失強硬地請到公堂。

我看到蕭徹,眸子幾乎要噴火。

他卻沒看我,只是對順天府尹義正詞嚴地道:「大人,撞了大娘攤子的真正凶手,是我未婚妻,衛晚。」

姿態端正,一身正氣。

「蕭徹,你無恥!」我氣得全身發抖。

公堂上跪着那個女攤販。

沈昭昭也在,她雖是孤女,但因出身士族,沒有跪。

穿了一件月白的衫子,鬢邊簪着支素銀簪。

她低着頭,睫毛垂着,肩膀微微發抖,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定國公威嚴陰沉的目光刮在我臉上,如刀子。

「衛城的閨女,老夫認得。」

我心中一沉。

定國公這隻老狐狸,爹爹以前還得罪過他。

他看了我一眼,語氣森森。

「兩廣巡撫之女,衛晚。」

蕭徹看着我,說:「晚晚,我已經向周大人指認你了,你就認了吧。」

我看着他,拳頭攥得死緊,心裏一片寒涼。

堂上週大人拍了驚堂木,問那跪着的大娘:「李氏,當日撞你攤子的,可是此女?」

那大娘疑惑地看了我,搖了搖頭。

「大人,不是這位姑娘。」

然後指着沈昭昭就喊:「是她,老身記得她的臉,記得清清楚楚!」

滿堂譁然。

蕭徹卻一口咬定說大娘上了年紀,老眼昏花。

那日撞她攤子的分明是我。

甚至還叫來了當日與他一起的同僚。

這些人身穿玄黑輕甲,也紛紛指認我。

「對,是衛小姐撞的,我們都親眼看到了。」

那大娘糊塗了,看着我,又看着沈昭昭,眼裏開始閃過迷茫。

「蕭徹!」我氣得全身發抖,聲音都劈了,「你明明看見是沈昭昭撞的,你爲了護她,竟然拿我頂罪?你把我當甚麼了?」

他眼裏浮起一絲痛色,最後化爲失望。

「晚晚,雖然你是我未婚妻,但我也不能替你作僞證。」

沈昭昭在這時候抬起頭來。

她眼眶通紅,淚珠將落未落,聲音細弱得像風裏的蛛絲:「大人......民女冤枉。那日我根本不在場,我在天香樓二樓雅座喝茶,徹......蕭世子可以爲我作證。」

蕭徹點頭,毫不猶豫:「不錯,本世子可以作證。那日案發時沈昭昭在天香樓,與下官一同飲茶。撞攤一事,她毫不知情。」

大娘整個人都抖起來了:「胡說,明明是她!她撞了老身的攤子,還罵老身,還踹翻了老身熬湯的鍋。」

「大娘,」蕭徹轉向她,聲音放得溫和了些。

可我聽得出那溫和底下壓着的強硬。

「您年事已高,許是記混了。那日駕車的確實是我未婚妻衛晚,她年輕不懂事,撞了人害怕,就跑掉了。」

「我跑掉?」我氣笑了,「蕭徹,那日我從天香樓下來扶大娘的時候,你還在街對面給沈昭昭擦眼淚!」

沈昭昭忽然撲過來攥住我的袖子,聲嘶力竭:「衛姐姐你爲甚麼要污衊我......我知道你嫌我礙事,可我真的沒有撞人......你不能因爲我是孤女,無父無母,就任意給我潑髒水吧?」

故意露出手腕上那對青翠欲滴的手鐲。

我氣得雙眼發黑。

這對手鐲還是我母親從廣西捎回給我的,沒戴兩天,沈昭昭一句「借來戴戴」,便被蕭徹半逼半哄擼去給她戴了。

此時,滿堂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蕭徹不贊同地看着我,一臉沉痛失望。

「晚晚,那日,明明是你撞了大娘的攤子,我和同僚都親眼看到了。你再死犟着也沒用。」

我忍下刀絞般的心痛,據理力爭。

可他就是一口咬定是我撞的。

甚至還用不懂事的眼光譴責我,彷彿我是個任性妄爲,仗着家世,做了錯事還死不悔改的千金貴女。

而外頭看熱鬧的老百姓已握着拳頭罵我。

「最恨的就是這些爲富不仁的官家千金。」

「就是,平時欺男霸女,還倒打一耙,死不承認。」

「嚴懲不貸。」

蕭徹還在諄諄善誘:「晚晚,你就認了吧。再死犟着不放,丟的可就不止是你一個人的名聲了。」

他看着我,語氣沉了幾分。

「你總不能因爲自己任性妄爲,連累衛伯父和令兄吧。」

我胸口似要爆炸,目眥欲裂,氣得淚流滿面。

我狠狠掐着手掌心,強逼自己鎮定,大聲說:「周大人,我沒有撞這位大娘。當時事發時,我正在天香樓二樓雅座,天香樓的小二,還有我的婢女都可以作證。」

我指着沈昭昭,大聲道:「撞人的是她,沈昭昭。」

但蕭徹和沈昭昭,一個作僞證,說我堂堂衛氏千金,收買天香樓小二,輕而易舉,我的丫鬟作的證,不作數。

一個哭得蕩氣迴腸,我見猶憐,聲聲哀泣地質問我:「衛小姐,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爲甚麼要這樣冤枉我?」

「我已經沒了父母,就一個孤女,求求你放過我吧。」

我被千夫所指。

府尹皺着眉頭翻卷宗。

定國公也用陰沉沉的目光盯着我。

又用銳利的眼神看着蕭徹和沈昭昭。

他低頭,問跪在地上的大娘。

那大娘正要指認沈昭昭,卻被蕭徹目光溫和地威脅。

「大娘,我不知道你是受何人指使,非要指認沈小姐,但我蕭徹發誓,如果你再有半句假話,這事一定沒完。」

聲音斬釘截鐵。

大娘臉上閃過憤怒,猶豫了片刻,她下意識看向定國公。

定國公壓着嗓子:「照實說便是。」

大娘得到勇氣,怒指沈昭昭:「我再老眼昏花,但這雙眼睛也還沒瞎,我說是她就是她。」

蕭徹不爲所動,雙眸銳利地盯着她。

「說,你到底是受何人指使?要這般誣陷沈姑娘?」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晚晚,大娘可是受你指使?」

「你是不是見不得我對沈姑娘好,所以心生妒意,故意買通這位大娘誣陷她?」

他一臉痛心疾首:「晚晚,你怎能這樣?昭昭只是孤女,你就這樣容不下她?衛氏的名聲,都讓你毀了。」

心痛與寒心凌遲着我。

我氣得雙眼發黑。

「周大人,國公爺,」我看着他們,聲音發顫。

「蕭徹雖是我未婚夫,但他的指控,並不足以採信。」

「他向來憐惜沈昭昭孤苦,沈昭昭每次闖禍,他都會無腦維護。昨晚,他甚至找上我,要我給沈昭昭頂罪......」

「晚晚。」蕭徹聲音帶着譴責。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你平時就處處看昭昭不順眼,這回更是胡亂攀咬。你太令我失望了。」

有冤無處伸的憋屈讓我的聲音帶着歇斯底里。

「蕭徹,事實就是如此。你爲了維護沈昭昭,逼我頂罪,還倒打一耙,你有沒有心?」我哽咽道,「我爹孃離京前,可是叮囑你要好好照顧我,你就是這樣照顧我的?逼我替沈昭昭頂罪?還在公堂之上作僞證。」

比起我的氣急敗壞,聲嘶力竭,蕭徹始終冷靜,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晚晚,認了吧。別再負隅頑抗了。」

府尹的驚堂木落了。

「衛氏,駕車傷人不認罪反誣良人,加罰五板,共計十板。」

他走過來。

「晚晚,做錯了就要挨罰,你就認了吧。沒事的,我不會怪罪你的。」

「你要我認?」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

「認了,罰得輕些。十板子而已,熬過去就好。」

他的指尖擦過我耳側,將我散落的碎髮別到鬢後。

那動作溫柔得像去年上元節,他站在滿街燈火裏給我買兔子燈時的模樣。

他的拇指在我耳垂上輕輕蹭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

「晚晚,認了這樁,我回頭給你用最好的金瘡藥。宮裏賞的那種,敷上就不疼了。欠你的,我日後十倍補給你。」

他眼底浮起溫柔笑意,桃花眼微微彎着,是我最招架不住的模樣。

那雙眼睛在燭火裏亮得像含着碎光,和昨日、前日、過去三年裏每一個尋常黃昏他靠在廊下看我繡花時,一模一樣。

「認了吧。」他再次道,聲音又輕又軟,彷彿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閉上眼。

母親離京時握着蕭徹的手說:「晚晚性子倔,你多擔待。」

他笑着答:「有我在一日,便不會讓晚晚受半分委屈。」

那個畫面在腦海裏翻了一下,像火燒過的書頁,邊緣焦黑蜷曲,字跡模糊不清。

定國公威嚴的聲音傳來:「衛氏,你就認了吧。」

他盯着我,語氣嚴肅:「老夫素來欽佩衛城的爲人,老夫也相信,衛城的閨女,不是那種胡亂攀咬之人。」

他又掃了蕭徹一眼,語氣帶着意味深長。

「平陽侯府蕭世子素來鐵面無私,從不偏袒任何人。他是你未婚夫,都親自指認你了,你就別再負隅頑抗了。」

「喫一塹,長一智。老夫相信,經過此次教訓,應該就能看清身邊是人是鬼。」

「我認。」

火籤落地時,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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