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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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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高考失利後我被老媽送回了鄉下外婆家散心。

“我先走了,有甚麼事找你外婆。”

晚飯後,我媽推開門走進來,眼神掃過二樓拐角那扇掛着銅鎖的木門,又補了句,

“二樓最裏面那間房鎖上了,放的都是死人舊物,你別進去亂碰。”

她說完拎着包就走,腳步快得像躲甚麼髒東西。

當晚,我半夢半醒間,聽見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像指甲刮過門板。

一下。兩下。三下......

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我瞬間清醒,後背爬滿了冷汗。

我閉着眼拼命調整呼吸,裝出熟睡的模樣。

眼前卻降下了一片陰影。

一道溫熱的呼吸像羽毛一樣劃過我的脖頸......

“哐當。”

01

院子裏突然傳來水瓢落地的聲音,在深夜裏格外刺耳。

那道陰影猛地縮了回去。

聽見腳步聲慢慢遠去,我才小心翼翼的睜開眼。

感受着自己狂跳的心臟,提醒着我剛纔的一切不是夢。

我伸手在睡衣上擦了兩下手汗,光着腳下了牀。

走到門後,把耳朵輕輕貼上去。

外面沒聲了。

我猛地拉開門。

走廊空無一人,甚麼也沒有。

月光從樓梯口的窗戶照進來,地磚上連個腳印都沒有。

整棟老宅靜得只能聽見院子裏的蟬鳴。

我站了大概三分鐘,回到牀上躺下。

從枕頭底下掏出爲了復讀,特意買來防鄉下蟲鳴的耳塞,狠狠塞進耳朵裏。

第二天,我剛下樓就跟外婆說昨晚隱約有聽到奇怪的動靜。

外婆正蹲在院子裏餵雞,頭都沒抬:

“嗨,你就是高考考砸了壓力大,神經過敏。”

“老宅子裏有耗子順着排水管爬上來撓門是常事,我待會撒點耗子藥就好了。”

"可是,我好像還聽見有人敲門呢。"

"敲門?"

外婆把撿出來的雞蛋放進我手裏,

"木頭老了,晚上嘎吱嘎吱響正常的,你別胡思亂想了。”

“你媽也是,把你一個人扔這兒也不知道多陪陪你。"

她嘆了口氣。

我看着外婆的臉上褶子彎彎的,不像在撒謊。

正說着我媽打了電話過來,語氣聽着格外溫柔。

她問我住的習不習慣時,我試探着提了一句:

“媽,昨晚上我好像聽見有人敲門。”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笑着說:

“傻丫頭,那是老房子的木頭熱脹冷縮響,你就是最近太緊繃了,大晚上的誰會敲門?”

不僅是敲門,還直接開門了呢。

但我還是沒有說出口,只靜靜聽着。

”你晚上把門鎖好了,沒事別瞎轉悠。 實在睡不着就讓你外婆給你熬點安神湯喝,啊?”

掛了電話,我抬頭看向二樓那扇掛着銅鎖的門。

門關得嚴嚴實實的,連個縫都沒露。

那間鎖上的屋子裏到底有甚麼祕密?

昨晚來我房間的到底是人是鬼?

接下來一整天我也總忍不住盯着那扇鎖着的門看。

我去廚房找水喝的時候,偶然聽見外婆躲在柴火垛後面跟我媽打電話。

我只模糊的聽見幾個詞。

“婉寧”“鎖着”“撞着就麻煩了”“別讓她知道”。

這怪事肯定和二樓帶鎖的房間有關係。

還不能讓我知道?

可越是這樣,我越是好奇。

老媽和外婆究竟在瞞着我甚麼?

02

晚飯之後,我悄悄去翻堂屋裏的舊櫃子。

試圖找到那銅鎖的鑰匙。

卻意外翻到了一本舊相冊。

我翻看着一張張壓在塑料膜下面的老照片。

看着老媽從上學到結婚生子。

卻越看越不對。

照片上我媽抱着的,根本不是我!

那小姑娘跟我長得有六七分像,梳着麻花辮。

我把照片抽出來,看見背後寫着:

“沈婉寧,三歲留影”

“沈婉寧,五歲留影”

......

“沈婉寧,十二歲留影”

從小到大,我媽從沒跟我說過,我有姐妹啊!

甚至外婆這邊我連個堂姐都沒有。

外婆之前也給街坊鄰居說過,她這輩子就我這麼一個外孫女。

更詭異的是,照片裏被系在小姑娘麻花辮上的紅絨繩。

就躺在我眼前的舊櫃子裏。

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層灰,多年都沒人動過的樣子。

我將相冊小心的放回櫃子。

路過時忍不住又抬頭瞟了眼二樓那扇掛着銅鎖的門。

風颳過房梁嗚嗚地響,像有人趴在樑上哭。

那門後到底鎖的是甚麼?

是我媽嘴裏的死人舊物?

還是甚麼別的東西?

我不敢想,也不敢深究。

高考失利已經夠煩了,我不想惹上不知道深淺的麻煩。

更怕我媽說我不懂事,連鄉下都待不住,把我接回去還要天天面對親戚的追問和冷嘲熱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選擇裝睡。

沒過多久,我還是被二樓飄下來的聲音弄醒了。

軟糯的女聲唱着像老戲文裏的調子,悽悽切切的:

“採艾清晨插竹窗,三更月下卸紅香......”

調子拖得顫顫巍巍,繞着房梁轉了兩圈,調子慢悠悠的:

“龍船遠去河聲靜,只有陰靈繞屋樑......”

耳塞的隔音效果不算太好,聽的我毛骨悚然。

期間還偶爾夾雜着“嘩啦嘩啦”的響動,不知是在幹甚麼。

我睜着眼睛,生怕錯過一點動靜。

但是漸漸的,開始還繃着的神經,聽着聽着居然睏意上來,眼睛一閉就睡着了......

再等我猛地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

外婆說去趕集,要走兩個小時的山路。

她挎着籃子出門前反覆叮囑我:

“別去二樓那間房啊,裏面的東西碰了招晦氣。”

我嘴上答應得好好的,等外婆走得沒影了,又開始在家裏翻箱倒櫃。

終於在最裏面的鐵盒子裏找到了那把黃銅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我手都在抖。

“咔噠”一聲,鎖開了。

我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那扇緊閉的木門。

一股極其濃烈、混雜着黴味和苦澀中藥味的空氣,瞬間撲面而來。

我死死捂住嘴,強忍着胃裏的翻湧,眯起眼睛適應着屋內的昏暗。

藉着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的幾縷微光,我看清了屋內的擺設。

一張老舊的雕花架子牀擺在最裏面,牀上躺着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女人。

她身上蓋着洗得發白的棉被,雙眼緊閉,一動不動,像是一具被時間遺忘的乾屍。

我的視線死死鎖在那張臉上。

儘管那張臉已經消瘦到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張臉,和我剛纔在樓下相冊裏看到的“沈婉寧”,一模一樣!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瞬間炸開了一片空白。

照片裏那個梳着麻花辮、笑得一臉燦爛的小姑娘,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她爲甚麼會躺在這裏?

爲甚麼媽媽和外婆要騙我說這屋裏放的是死人舊物?

無數個疑問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我震驚得愣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只死死盯着牀上那個毫無生氣的人影。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

我渾身猛地一僵,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03

我僵硬地轉過頭。

只見外婆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

她手裏還挎着那個沒來得及放下的菜籃子,正靜靜地看着我。

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看不出任何情緒。

“外婆......”

我嚇得後退了半步,後背緊緊貼在冰冷的牆壁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她......她是誰?爲甚麼會躺在這裏?”

外婆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發火,沒有罵我。

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走進來,反手將房門輕輕關上。

“哎......還是被你發現了。”

外婆走到牀邊,伸出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幫牀上的人掖了掖被角。

外婆轉過身,用一種無奈、又帶着幾分心疼的眼神看着我,輕輕嘆了口氣。

“念念啊。”

“其實,她是你的親姐姐,沈婉寧。”

親姐姐?

我瞪大了眼睛,大腦一片混亂。

從小到大,我都是獨生女,媽媽和外婆從來沒跟我說過,我還有一個姐姐!

“十年前,婉寧出了場車禍......”

外婆的眼眶瞬間紅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裏滿是痛惜,

“大貨車撞的,人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腦子撞壞了,成了植物人,到現在都沒醒過。”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

“那......那爲甚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甚麼用呢?”

外婆搖了搖頭,滿臉都是慈愛與無奈,

“那時候你纔多大啊?本來就沒和你媽她們住在一起。”

“我們怕你知道了害怕,更怕給你留下心理陰影,就一直瞞着你。”

“我們想着,等你長大了,懂事了,再慢慢告訴你。”

她走過來,輕輕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掌很粗糙,但很溫暖。

“但是我們沒有放棄治療。”

外婆指了指桌上的藥碗,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醫生說,只要堅持治療,說不定哪天就醒了。”

“可是醫院的費用太高了,你媽一個人拉扯你不容易,我們就想着,把她養在家裏,每天給她喂藥、擦身。”

外婆說得情真意切,眼眶裏的淚水要掉不掉,看起來就是一個爲了照顧重病女兒而操勞半生的可憐老人。

“外婆......”我低下頭,聲音裏帶上了幾分愧疚,

“對不起,我不該偷偷拿鑰匙......”

“傻孩子,跟外婆道甚麼歉。”

外婆慈愛地摸了摸我的頭,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你剛高考完,心裏壓力大,外婆都懂。既然你都知道了,以後就沒事了。只是你姐現在這副樣子,確實有些嚇人,你平時沒事就別上樓了,免得做噩夢,好不好?”

我乖乖地點了點頭。

外婆滿意地笑了,她拿起桌上的藥碗,又看了看牀上的人,輕聲說:

“行了,你先下樓去吧,外婆給你姐喂完藥就下去給你做好喫的。”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牀上那個毫無生氣的姐姐,如釋重負地逃出了那個房間。

直到重新站在陽光底下,我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姐姐出了車禍,已經成了植物人。

那晚上來我房間的人是誰?

我晚上聽到的動靜又是甚麼?

04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着,總覺得哪裏不對。

如果姐姐真的是躺了十年的植物人,爲甚麼房間要上鎖?

爲甚麼裏面一點病人常年臥牀的褥瘡味都沒有?

而且,她們連爸爸去世都沒有瞞着我,爲甚麼姐姐出事要這樣瞞着?

夜色一點點加深,老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白天拍下了那張舊相冊的照片。

我打開手機,看着照片裏姐姐笑得一臉燦爛。

而白天在二樓看到的那個枯瘦如柴的“植物人”,和照片裏的人明明是同一個人,卻又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外婆說她是車禍變成了植物人,說家裏沒錢去醫院,所以只能鎖在家裏喝藥治療......

可我總覺得那碗藥裏,藏着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聲都像是敲在我的心尖上。

老宅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眼皮開始發沉,心想會不會真是我太敏感了。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以爲今晚甚麼都不會發生時。

剛按滅手機,就聽見“咔噠”一聲輕響。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死死咬住下脣,纔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緊接着,是一陣極輕極輕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不像外婆那樣拖沓沉重,像是有人光着腳踩在地上,一點點挪過來的。

帶着一種詭異的、小心翼翼的節奏。

一步,兩步......

腳步停在了我的門口。

我的心臟跳得快炸開,死死捂着嘴。

生怕自己喘氣喘得太大聲被聽見。

腳步站了一會兒,又慢慢挪走了。

緊接着,是門被打開的聲音。

在寂靜的深夜裏,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我攥緊手機,輕手輕腳地下牀。

我連鞋都顧不上穿,光着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的挪到了門後。

我把耳朵緊緊貼在門板上,大氣都不敢喘。

確認門外一片死寂。

我才輕手輕腳的推開門,一點一點往外面挪。

“......沙沙。”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緊接着,那個讓我毛骨悚然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採艾清晨插竹窗,三更月下卸紅香......”

難道那個躺在牀上、瘦得像乾屍一樣的女人,根本不是甚麼植物人!?

“......龍船遠去河聲靜,只有陰靈繞屋樑......”

極度的恐懼過後,一股難以遏制的衝動驅使着我。

我必須親眼確認,我必須知道真相!

我光着腳,顫抖着一步一步朝樓梯口挪去。

老宅裏黑得像墨,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慘淡的月光。

我扶着牆壁,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終於,我站在了二樓那扇敞開的木門前。

那股濃烈的、苦澀的中藥味再次撲面而來。

我屏住呼吸,把眼睛湊到了門縫前。

藉着屋內昏暗的光線,我看到了令我此生難忘的一幕——

那個白天還毫無生氣、像具乾屍一樣躺在牀上的植物人。

那個被說躺了十年、連手指都動不了的植物人。

此刻竟然直挺挺地坐在牀沿上。

姐姐不是植物人!?

她一直醒着?

她背對着我,手裏舉着一把黑沉沉的木梳。

正一下一下梳着自己烏黑的及腰長髮,頭輕輕晃着,嘴裏還哼着軟乎乎的調子。

“採艾清晨插竹窗......”

梳妝檯上的鏡子原本是對着牆的,現在被轉了過來,斜對着門口,剛好映出她的臉。

她眼睛睜得圓圓的,黑沉沉的眼珠盯着鏡子。

嘴角翹得很高,笑得溫柔又詭異。

視線正好和趴在門縫後的我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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