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十歲時我喝下陸文軒送來的甜湯後中毒,從此變得癡傻。
及笄那年,陸家爲了名聲讓我嫁給了陸文軒。
但婚後他嫌我是傻子,總不願理我,連下人跟養的狗都嫌棄我。
後來我遇到一個遊方大夫,僅僅三針,我的傻病就好了一半。
就在我滿心歡喜去找陸文軒時,卻在書房外聽到他的好友問他:
“陸兄升遷在即,難不成要一輩子帶着一位癡傻夫人?”
陸文軒一臉春風得意:
“提拔我的周通判喜好美人,好在這傻子長得不錯,剛好可以送過去,換個前程。”
“當初我有意讓她替我試毒,沒想到讓她變傻了......如今送出去也算物盡其用。”
1
書房門半掩着,我愣在門外。
甚麼......送過去?
裏面說話的聲音一個是陸文軒,另一個是他的好友沈硯。
沈硯的聲音不急不緩。
"文軒,畢竟是明媒正娶的,你可想清楚了?不會後悔?"
陸文軒嗤笑:"我後悔甚麼?"
我蹲在窗根底下不知道多久,直到聽見裏面椅子挪動的聲音,他們要出來了。
我爬起來就跑,不敢出聲,一路衝回花園,裙襬掃過石階,膝蓋磕了一下。
我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往前跑,躲在假山後面。
心跳擂鼓一樣,咚咚咚撞着胸口。
我蹲下來抱住膝蓋,腦子裏一團漿糊。
試藥、傻子、送出去、換前程......
這些詞翻來覆去地轉,可我理不清。
我的傻病還沒好完全,想事情慢,模模糊糊的。
我只知道一件事:文軒哥哥要把我送走。
爲甚麼?是因爲我傻嗎?
可大夫說......我快好了。
再扎幾次針,再喝幾副藥,我就能跟以前一樣了。
我不傻了是不是就不用被送走了?
可是大夫還說,恢復要一段時間。
正蹲着發愣,一隻手從後面搭上我肩膀。
我猛地一哆嗦,仰起臉——
陸文軒站在我身後,低頭看我,嘴角彎着。
"芸桃,"他蹲下來,語氣溫柔得像以前一樣,"怎麼一個人蹲在這兒?"
我看着他,以前他這樣對我笑的時候,我就跟着傻笑。
可他的嘴角在笑,可眉梢微微壓着,看起來不是很耐煩。
以前我完全看不出來,現在清清楚楚印在他臉上。
我攥緊衣角,小聲說:
"文軒哥哥,我今天遇到一個大夫,他說......我的病能治好。"
他臉上的笑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那副溫柔的樣子,隨口敷衍了一句:"是嗎?那挺好。"
說完,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
我的心口忽然像被人揪了一下。
陸文軒以前對我很好的。
小時候帶我放風箏、摘果子,我冷了給我披衣裳。
雖然這兩年他不大理我了,可那是因爲我傻吧?
傻子是挺煩人的,我自己都知道。
他不理我,我就不敢總去找他,又怕他嫌我煩。
陸文軒見我又在發呆,對我說,"我有位客人來了,你跟我去見見。"
"......好。"我小聲說。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疼了一下,我"嘶"了一聲,他沒聽見,已經轉身往前走了。
他帶我進了花廳,沈硯坐在客座上,手裏端着茶。
他看見我了。
茶杯頓了一下,輕輕放回桌面上。
"芸桃,快見過沈大人。"陸文軒笑着說。
沈硯站起來,朝我點了一下頭。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落下去,落在我膝蓋上。
裙子上沾了泥,還有一點青苔印子,大概是蹲在假山後面蹭的。
他的視線停了一下,又抬起來。
我沒跟他打招呼。
我看着他,眼睛裏有東西在燒。
我自己不知道那是甚麼,只覺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團溼棉花,喘不上氣。
沈硯對上我的眼神。
他臉上的表情沒變,可我看見他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就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以前我每次見他都傻乎乎地笑。
可這一次,我只是抿着嘴,眼睛直直看着他,一句話也不說。
陸文軒也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在旁邊說:
"沈兄坐,拙荊不太懂事,見笑了。"
沈硯"嗯"了一聲,坐回去。
可他坐下來以後,那隻手放在膝蓋上,攥成了拳,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
2
陸文軒還在跟沈硯說着甚麼"升遷"之類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我盯着自己裙襬上那塊青苔印子,一圈一圈的,像年輪。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沈硯時,我摔在泥地裏哭,他伸手拉我起來,帕子擦我的臉。
帕子上有股藥味,涼絲絲的。
他帶來的糖糕,外面裹着粉,咬着掉渣。
他坐在對面看我喫,自己不喫,就看着。
有一次他來找陸文軒,陸文軒出門了,沈硯見到正在花園裏追着蝴蝶跑的我,忽然對我說:
"芸桃,如果有一天,讓你嫁給我,你願意嗎?"
我咬着他給我的糖糕說:"願意呀,你對我好,比文軒哥哥好,可是......”
我努力回想起孃親對我說的話。
"可是我已經嫁給文軒哥哥了,娘說一個女子只能嫁一次。"
他沉默了好久。
久到我喫完了糖糕,開始數滿地桃花瓣,抬頭看他。
他的側臉對着我,嘴角還彎着,低聲說:"可以的。"
我沒聽懂。
我忽然又想哭。
我以爲他不嫌棄我傻呢。
原來他和別人一樣。
過了很久,陸文軒站起來送客。
我站在旁邊,沈硯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陸文軒回來看見我還站着,皺了皺眉。
"杵在這兒幹甚麼?回去待着。"
他的語氣跟剛纔在沈硯面前完全不一樣。
剛纔他笑盈盈的,現在只剩冷淡。
外面風吹進來,涼颼颼的。
我低頭看自己的膝蓋,裙子上的泥幹了,青苔印子也幹了。
我伸手摸了摸,膝蓋還是疼的,跟心裏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疼攪在一起。
我慢慢走回自己院子,路過花園時停了一下。
這兩年這是我待得最多的地方。
陸文軒雖然對我不耐煩,可他把花園打理得很好,花按時開,草有人剪,石階掃得乾乾淨淨。
他不讓我出府,怕我跑丟了惹麻煩,就讓我在花園裏玩。
花園的每個角落我都熟悉,哪塊磚鬆了、哪棵樹下螞蟻最多、假山後面青苔長得最厚,我都知道。
以前我蹲在這兒追蝴蝶、數螞蟻、等他回來,覺得這兒就是我的全部了。
現在我才知道,原來花園是有圍牆的。
我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我不想被送走。
我不知道周通判是誰,可陸文軒說要把我送出去的時候,那個語氣跟"把這件舊衣裳扔了"一樣。
我不想被扔掉。
回屋後,我翻出一箇舊包袱,往裏面塞東西:兩件衣裳、一根銀簪子、一張紙。
那張紙是陸文軒教我寫字時寫的,上面歪歪扭扭的"阮芸桃",旁邊畫了一枝桃花。
我一直壓在枕頭底下,有時候晚上睡不着拿出來看一看。
紙都壓出褶子了。
包袱打好,我探頭往外看。
院子裏沒人,下人都去前頭忙活了。
我拎着包袱躡手躡腳往外走。
走得太急,轉身時袖子帶倒了桌上的茶盞。
哐噹一聲,碎瓷片炸開,茶水漫了一地。
我蹲下去想撿,指尖剛碰到瓷片,門就開了。
陸文軒站在門口。
他低頭看地上的碎片,又抬頭看我手裏的包袱。
他眯起眼睛。
"收拾東西想跑?"他一步步逼近我。
“你都聽到了?”
我往後退,腳跟磕上牀沿,疼得我倒抽氣。
我把包袱往身後藏,可藏不住了。
"我......我不想去......"我聲音發顫,"我聽話,你留下我好不好......我快好了,我今天遇到一個大夫,他說我的病能治好......"
他低頭看我,那個眼神又冷又短。
他伸手把我手裏的包袱抽走,扯開看了一眼,看到那張桃花紙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把整包東西扔在地上。
"你以爲你好了,我就能留下你?"
他蹲下來平視我,"阮芸桃,我要的是能幫我升官的人,你行嗎?你爹死了以後你還有甚麼用?"
他說完站起來,朝門外喊:"來人,把她關到柴房去,明日一早送走,別讓她再鬧。"
婆子進來拖我。我掙了一下,沒掙開。
被拖出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包袱散在地上,衣裳和簪子滾了一地,可那張桃花紙也被茶水打溼了。
3
柴房沒有燈。
我從門縫裏看出去,外面天黑了。
一道月光從門縫擠進來,窄窄的,白白的,落在我腳面上。
我縮在稻草堆上,抱着膝蓋。
腦子裏翻來覆去的,全是今天的事。
明日一早,我就要被送走了。
我把臉埋進膝蓋裏,想哭,又哭不太出來。
嗓子堵着,鼻子發酸,可眼淚就是不掉。
像小時候喫糖喫太快噎着了,上不來下不去。
柴房外面有蟲叫,細細的,一聲接一聲,慢慢地,眼皮沉了。
迷迷糊糊的時候,腦子裏閃過七年前的冬天。
我窩在陸家的炭盆旁邊,陸文軒端着一碗甜湯進來,冒着熱氣。
他蹲下來餵我:"芸桃喝了它,就不冷了。"
我喝了一口,又甜又暖,笑着抬頭:"謝謝文軒哥哥"。
然後天旋地轉,甚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我躺在牀上,孃親哭得頭髮都散了。
爹問她記不記得喝了甚麼,她搖頭,只會傻笑。
後來陸文軒跪在爹孃面前說:"是我害了芸桃,我願意負責,等她長大,我娶她。"
爹孃抹着淚答應了。
我坐在旁邊玩自己的手指,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只看到文軒哥哥低着頭,肩膀在抖。
我跑到他面前,拿出自己的手帕:“文軒哥哥別哭,芸桃給你擦擦。”
他哭得更厲害了。
天沒亮,我就被拖起來。
婆子們下手重,涼水潑臉,激得我一哆嗦。
胭脂胡亂抹,大紅嫁衣裹上來,袖子長了一截。
手腕被人綁了繩子,勒得肉疼。
我被人推着往前走。
轎簾掀開,我被推進去,膝蓋又磕了一下。
轎子晃晃悠悠抬起來了。
我掀開轎簾一角往外看,陸文軒站在大門口,他身後是陸府的匾額。
我聽見有人問:
"陸大人,休妻書寫好了?"
陸文軒的聲音聽不出甚麼情緒:"寫好了,從今往後,她與我陸家再無干系。"
"那就好,大人日後可不要反悔。"
"一個傻子,我反悔甚麼?"
我坐在轎子裏,大紅蓋頭溼了一塊。
眼淚不知道甚麼時候下來了,我拿手背去擦,手背也是溼的。
轎子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停了。
外面安靜極了,轎簾掀開,一隻手伸進來。
手指修長,指節分明,袖口有暗紋。
纏枝的,枝枝蔓蔓繞在一起。
我盯着那隻手,好像在哪裏見過,一時間忘了掙扎。
他解開了捆住我的繩子,握住我,手指收攏,掌心的溫度一點點透過來,扶着我下了轎。
我腳下踩到軟軟的東西,低頭看,是花瓣。
紅桃花瓣,鋪了一地。
他牽着我往前走。
穿過門,拐了彎,停下來。
他鬆開我的手,站到我面前。
蓋頭掀起來了。
光線湧過來,我眯着眼適應了一下,然後看見了他。
睜大了雙眼。
......
陸府內。
陸文軒坐在主位上,手裏端着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杯沿。
木已成舟,人送走了,休書寫了,前程換到手了。
可不知怎麼的,他心裏總有些說不清的躁動。
眼前總晃過那張被茶水浸溼的桃花紙,上面歪歪扭扭的"阮芸桃"三個字,還有那枝他親手畫的桃花。
他都快忘了自己還給她寫過字、畫過花。
她竟然留了這麼多年。
他皺了一下眉,把那畫面從腦子裏甩出去。
一個傻子,留着這些做甚麼。
"芸桃,可安頓好了?"
小廝在門外站定,低着頭通傳:
"大人,轎子已經抬進沈府了,從後門進的,陸府的轎伕和婆子都打發走了,賞錢給了雙倍,一個字沒多問。"
陸文軒手裏的茶盞頓在半空。
"你說甚麼?"
陸文軒的聲音沉下來,"送進誰的府?"
"回大人,送進沈硯、沈大人府上了。"
茶盞從陸文軒手裏滑落,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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