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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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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是師門最見不得光的刀。

整整十年,

我替小師妹寫藥方、扛惡名,只爲報答師父當年的救命之恩。

當疫病席捲全城時,我把唯一的續命金丹讓給了小師妹的貴客。

師父承諾會親自去給我病重的阿弟施針。

可我冒着大雨趕回家時,只看到阿弟七竅流血的屍體。

而我的好師父,正站在長街盡頭,

親手爲小師妹掛上“平疫神醫”的牌匾。

......

“這卷《治疫醫案》,署婉兒一個人的名字就夠了。”

齊仲山的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穿透了病患的哀嚎,砸在回春堂的藥櫃上。

我端着剛熬好的湯藥,手指被滾燙的瓷碗烙出一圈紅印。

“師父,那上面記載的十六副方子,都是我熬了七個通宵試出來的。”

我看着齊仲山手裏的硃砂筆,聲音發着澀。

齊仲山頭也沒抬,筆鋒一劃,生生將“林驚微”三個字從卷首抹去。

“你一個無名無分的孤女,要這虛名有甚麼用?”

他把醫案遞給身旁的蘇婉兒,語氣瞬間柔和下來。

“婉兒是官宦之後,

這功勞放在她身上,才能替咱們師門換來太醫院的青眼。”

蘇婉兒接過醫案,嬌滴滴地往齊仲山身後躲了躲。

“師姐要是委屈,這名頭我還是不要了吧。”

“胡鬧。”

齊仲山沉下臉,轉頭看向我時,眼底只剩下冷厲。

“當年要不是我把你從死人堆裏刨出來,你早跟野狗搶食去了,”

“如今讓你替師門做點犧牲都不肯?”

又是這句話。

這十年裏的每一次讓步,他都用救命之恩將我死死釘在原地。

我嚥下喉間的血腥氣,強壓着心頭的難堪。

“醫案可以給師妹,但師父答應過我,

今天申時會去城南給我阿弟施針。”

我直直地盯着他,不敢有絲毫退讓。

阿弟感染疫病已經三天了,高燒不退。

齊仲山手裏那套“九轉還陽針”,是他最後吊命的希望。

齊仲山動作一頓,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

“知道了,晚些時候我會帶那株百年參須過去,死不了。”

聽到參須兩個字,我緊繃的肩膀才微微塌下幾分。

“多謝師父。”

我轉身去後院繼續熬藥。

城裏的疫病越發嚴重,我整整三個時辰沒敢閤眼,才堪堪將重症的藥湯分發完。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林醫女,快回家看看吧!”

鄰居李大娘渾身溼透,連滾帶爬地衝進院子。

“你弟弟吐血了,怎麼都止不住啊!”

我手裏的藥包“吧嗒”一聲掉在泥水裏。

“我師父呢?”

“他沒去施針嗎?”

我一把抓住李大娘的袖子,指尖抖得厲害。

“哪有甚麼師父啊,家裏連個人影都沒有!”

李大娘急得直拍大腿。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我推開大門,瘋了一樣往城南跑。

大雨如注,砸在臉上生疼。

路過城中最大的回雁樓時,我卻被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羣堵住了去路。

“蘇仙姑真是活菩薩啊!”

“多虧了這碗蔘湯,我老孃才活過來!”

人羣中央,蘇婉兒穿着一塵不染的白紗裙,正施施然地給幾個富商施粥。

而我的師父齊仲山,正站在她身側,親手將切好的百年參須丟進湯鍋裏。

那是我阿弟用來救命的參須。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死死盯着那口鍋。

“師父......”

我撥開人羣衝過去,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齊仲山看到我,眉頭立刻皺成了一個川字。

“你來這裏瘋甚麼?”

“沒看到婉兒正在義診嗎?”

他快步走下臺階,用身體嚴嚴實實地擋住了蘇婉兒。

“我阿弟吐血了,你爲甚麼沒去城南?”

我眼眶紅得幾乎滴血,死死咬着牙問他。

齊仲山眼神微閃,語氣裏透着理所當然。

“婉兒這邊的義診是府尹大人特批的,場面大,缺了那味參須鎮不住場子。”

“可那是我阿弟的命!”

我絕望地吼出聲。

蘇婉兒從他身後探出頭,眼眶泛紅。

“師姐,你別怪師父,是我看這些災民太可憐了......”

“閉嘴!”

我指着她,指尖顫抖。

“混賬東西!”

齊仲山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

耳膜嗡嗡作響,嘴裏嚐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你弟弟不過是條賤命,能比得上這滿城的聲望重要?”

齊仲山冷冷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趕緊滾回去,別在這兒丟師門的臉。”

我捂着火辣辣的臉頰,

看着鍋裏上下翻滾的參須,心底最後一絲溫度被徹底抽乾。

李大娘的話還在耳邊迴盪,

我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朝家裏狂奔。

阿弟,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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