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節
我這輩子最拿得出手的本事,是把一件舊衣服補得看不出針腳。
村裏人都笑,說蘇家那媳婦沒出息。
只會搗鼓那些針線,連鎮上都沒去過幾回。
我從不辯解,我男人犧牲得早。
我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能安穩過日子就夠了。
直到那天,兒子參加高中軍訓。
教官爲了立威,把發着高燒的孩子在烈日下罰站三個小時,活活熱暈過去。
基地卻把責任推給孩子,幾個大字蓋在了他的檔案上:
【體質差、裝病】
我提着那件給兒子縫了一半的外套,站在基地大門口。
門衛攔住我,皮笑肉不笑:
“大姐,這是軍事管制區。”
“認命回去吧,你一個農村婦女,還能給天捅個窟窿?"
我抬起頭,從懷裏掏出一枚落了灰的證件。
我把證件輕輕推到他面前。
“這裏的最高領導,是我當年的學生。”
“你們現在說,我管不了這裏的事?”
1
兒子林宇出事時,我正在縫他的軍訓服。
袖口的殘缺處針腳排布緊密,幾乎看不出一絲縫補的痕跡。
這時,隔壁李嬸站在院門口笑我。
“喲,林家媳婦,又在補那幾件破衣服呢?”
“天天只知道摸縫紉機,自己沒見識也就算了,可別把孩子也耽誤了。”
換作別人,聽到這話多少會不舒服。
可我只是低頭,把最後一針穿過去,然後咬斷線頭。
見我還是不理她,李嬸哼了一聲,提着菜籃子走了。
其實村裏人怎麼說,我早就習慣了。
我把林宇的外套疊好,放在桌子上。
又看了眼日曆,距離軍訓結束還有五天。
等孩子回來,我給他做紅燒肉。
就在我準備進廚房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是林宇班主任打來的。
我剛接通,就聽見電話那頭焦急的聲音。
“林宇媽媽,林宇軍訓的時候暈倒了,現在人在醫務室,情況不太好。”
“你先趕緊過來吧,具體情況見面再說。”
我連忙答應。
“好好,我現在立刻過去。”
坐了整整兩個小時的大巴車,才趕到訓練基地。
推開門的那一刻,我的心直接碎了。
短短七天不見,林宇瘦了一大圈,臉色慘白,額頭殘留着血。
我快步走過去,握住兒子的手。
林宇原本還強撐着,看到我的瞬間,眼圈一下紅了。
“媽,害你這麼遠趕過來,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我鼻子一酸,趕緊摸了摸他的頭,連忙問她怎麼回事。
林宇咬了咬嘴脣,沉默了幾秒,才小聲開口。
“我早上發現自己發燒了。”
“想跟張教官請假,可是他說我裝病。”
“他說軍訓就想着偷懶,以後到了社會也是個廢物。”
“然後他讓我去操場站軍姿,讓我站到自己承認錯誤爲止。”
我的手一點點收緊。
“站了多久?”
林宇閉上了眼睛,像是不好意思面對我:
“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烈日下面,沒有任何遮擋。
更何況我的孩子還在發着高燒。
旁邊的醫生遞給我一份報告:
“高燒,中暑導致的脫水,摔倒時頭也磕傷了,還有短期的營養不良。”
“現在情況很不好,隨時有可能休克,得儘快把他送醫院裏治療。”
“再耽誤下去,別說後遺症了,孩子可能會有生命威脅。”
聽到會有生命危險,我頭皮瞬間麻了。
連忙將林宇輕輕扶起。
剛走到門口,一隻手攔住了我。
只見張教官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這位家長,我們還在軍訓期間,未經允許不能把學生帶走。”
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住心底的怒火。
“我的兒子因爲你們體罰,身體出了問題,現在必須送去醫院。”
張教官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甚麼胡話一樣。
“他一句發燒,你還真信?肯定是裝的啊。”
“軍訓就是鍛鍊意志,現在的學生啊,就是被家裏慣壞了。”
聽見這句話,我氣得手指發抖。
“鍛鍊意志,不代表可以拿孩子的身體開玩笑。”
“醫生剛剛都說了,林宇高燒,需要趕快送去醫院。”
張教官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我很麻煩。
“軍人上戰場,敵人會因爲你發燒就停手嗎?”
“今天要是讓他因爲一點小毛病退出,明天他就敢因爲一點挫折逃避人生。”
“我是在替你教育兒子。”
兒子劇烈地咳嗽了一通,我摸了一下額頭,燒得更厲害了。
再顧不上那麼多,我一把推開張教官,想強行送兒子去醫院。
“你敢推我?”
張教官收起了吊兒郎當的樣,扯住我,一字一句說:
“今天我就一句話,他走不了。”
“走了,就是逃兵。”
2
就在這時教導處王主任走了進來,連忙笑着打圓場。
“哎呀,大家都是爲了學生。”
“軍訓嘛,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年輕人喫點苦也正常。”
“林宇媽媽,你先回去,我們這邊會好好照顧林宇的。”
我轉頭看向他。
“我兒子發高燒,正午太陽下站了三個小時,這也叫正常嗎?”
王主任臉上的笑凝固在臉上。
就在這時,林宇突然抓住我的手,聲音虛弱:
“媽,你別跟人吵架,醫生說你不能生氣。”
“醫院不去就不去,我體質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我心裏一疼,哪怕燒得睜不開眼,林宇都想着怎麼讓我省心。
可下一秒,他的身體突然一軟,整個人直直倒了下來。
我伸手接住他,懷裏的人已經沒了意識。
王主任見林宇暈了過去,這才慌了神,趕忙叫來了救護車送林宇去鎮上的醫院。
急診室的燈亮了整整幾個小時,我甚麼都不敢想,只盯着那扇門。
不知道過了過久,醫生出來了,臉色凝重:
“孩子高燒四十度,送來的時候已經出現嚴重脫水,檢查結果顯示肺部感染。”
“命是保住了,但這次拖得太久,肺部損傷比較嚴重,以後儘量避免劇烈運動。”
我愣在原地,全身上下一陣冰冷。
林宇從小就想入伍,一直爲此而努力。
可現在只因爲張教官的專斷,就把他的夢想全打碎了。
我走進病房時,林宇已經醒了。
他看見我,第一句話就是:
“媽,我是不是再也穿不上軍裝了?”
“我準備了那麼多年,就因爲我沒站住那三個小時嗎?”
說到最後,他眼淚掉了下來。
我壓住心底的酸澀,握住他的手,搖搖頭:
“不是你的錯,你只是生病了。”
“剩下的事情,媽媽來處理。”
這時,王主任推門進來,笑眯眯地說:
“哎喲,林宇醒了就好。”
“我還以爲多嚴重呢,這不是還好端端的嗎?”
我站起身,強壓着一口氣:
“王主任,我兒子都病成成這樣了,你還跟我說沒事?”
“我今天就問你一句,張教官把我兒子弄成這樣,你們到底準備怎麼處理?”
王主任看了一眼林宇,嘆了口氣,轉頭對我說:
“林宇媽媽,這件事我勸你算了。”
“張教官在基地幹了很多年,能力強,跟上面領導也熟。”
“這次確實有點過頭,但說到底,孩子已經沒事了。”
“要我說啊,大家就各退一步。”
我看着他。
“我兒子今後不能參加高強度訓練,他的人生計劃都被毀了,現在你讓我退一步?”
王主任壓低聲音。
“你鬥不過他的,真把事情鬧大,對你和孩子都沒好處。”
說完,他遞給我一份情況通報:
“你看,上面都已經下通報了,不可能再改了。”
我接過來,只一眼,手指便收緊了:
【學生林宇意志薄弱,體質較差,存在裝病逃訓行爲。】
【張教官肩負教導義務,但學生不服管教,最後導致受傷。】
所有過錯,全落在我兒子身上。
而張教官把責任撇得乾乾淨淨,甚至還留下了美名。
王主任還在一旁勸。
“你一個鄉下裁縫,無權無勢的。就算鬧,也改變不了結果。”
我慢慢地站起身,病房裏的空氣彷彿一下凝重了起來。
我拿起那份通報,當着王主任的面一點一點撕成兩半。
“王主任,如果遇到不公平都要忍氣吞聲,那就不是軍隊,是縱容。”
“如果連一個孩子的公正都保護不了,那我們這些成人也是加害者。”
3
往後的三天裏,我寫了十封舉報信。
全部石沉大海,沒有一封回覆。
可我還在寫,我生怕一停下來,就壓抑不住心中的怒氣。
直到第三天傍晚,張教官找上門了。
他手裏拿着我寄出去的那些投訴信,全部甩在我臉上。
鋒利的邊緣將我的臉割出一道血口子。
張教官抱着手臂睥睨着我:
“沒完了是吧,你不會真以爲寫幾封舉報信,就動得了我?”
“我告訴你,別說你一個鄉下女人,就算你找到鎮上縣裏,我也有人。”
“你再繼續鬧,我有一萬種辦法讓你在這個村子待不下去。”
我蹲下身,將那些舉報信一一撿起來。
“只要我兒子一天得不到道歉,我就寫一天。”
張教官冷笑一聲,輕蔑地說:
“沒有用,你再往上告一個試試,我保證你一封信都送不上去。”
說完,張教官掃了一眼院子,不懷好意地撇了我一眼:
“我沒記錯的話,你這小裁縫店算無證經營吧?”
我心裏一沉,萌生出了不好的預感。
可我來不及阻止,張教官揮了揮手,身後幾個人立刻走進來。
爲首的人狠狠將縫紉機踹倒,機頭裂開,踏板斷成兩截。
這是林宇他爸結婚時送我的東西,更我靠了十幾年喫飯的東西。
張教官站在旁邊,笑得很滿意。
“以後老老實實在家待着,別甚麼人都敢得罪。”
說完,他帶人揚長而去。
院子裏一片狼藉,聽到動靜的鄰居站在門口議論。
“這季作山也真是不知好歹。”
“一個鄉下女人,非要跟教官鬥。”
“人家背後有人,她拿甚麼鬥?”
“現在好了,飯碗都沒了。”
我沒有說話,一直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回屋,走到衣櫃前,把最底層的衣服全部搬開。
裏面藏着一個小木盒。
十幾年了,我第一次重新拿出來。
林宇躺在牀上,看見木盒,忍不住問:
“媽,這是甚麼?”
我坐到牀邊,摸了摸他的頭。
“這是媽媽以前留下來的東西,本來想收一輩子的。”
我低頭看着那個盒子。
“但現在,有些賬該算了。”
第二天,我直接去了軍訓基地。
剛走到門口,門衛就把我攔下。
“那個村婦,幹甚麼來的?”
我脊樑挺得筆直:
“我要見你們這裏的領導。”
門衛一愣,隨即笑了。
“你以爲你是甚麼人啊,領導也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一個學生家長,也敢在這裏指手畫腳?”
“趕緊走,別在這兒堵門。”
我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堅定地說:
“今天見不到我是不會走的。”
看我油鹽不進,門衛翻了個白眼。
“那你等着吧,我估計你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這時,張教官也從裏面走出來。
看見我,他臉上立刻露出不耐煩。
“怎麼又是你?”
“愣着幹甚麼?今天有重要檢查,領導馬上就到了。”
“趕緊把她弄走,真讓領導碰見了,誰擔待得起?”
門衛和幾個工作人員對視一眼。
紛紛點頭,幾個人同時朝我圍了過來。
我看了一眼他們。
“你們確定要動手?”
下一秒,張教官率先撲了過來。
我側身避開,抓住他的手腕向後一擰。
張教官整個人瞬間被我反剪在身後。
他慘叫一聲,疼得臉都變了。
周圍人全部愣住。
沒人想到那個天天坐在村裏縫衣服的女人,身手竟然這麼利落。
我鬆開張教官,他踉蹌着後退,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打開懷裏的小木盒,拿出裏面那本已經泛舊的證件,朗聲道:
“季作山,這座基地創始人,兼唯一的最高名譽指揮。”
“包括你們的領導,也是我當年的學生之一。”
“請問現在,我有資格見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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