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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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着裙襬跑進院子時，小姨正踩在木梯上鋪帆布。

雨水從破損的瓦片間落下，砸在地板上。

小姨順着梯子下來，望向我身後。

“你怎麼自己來了？硯洲呢？”

“他送沈綺月回家了。”

我熟練地替他找了一個聽起來體面的理由。

“她身體不舒服。”

話說出口，我的胃裏像塞進一團冷硬的棉花。

上輩子結婚三年，我替裴硯洲說過不下百次類似的話。

他沒有忘記那天，只是臨時有事。

他並非不喜歡我，只是不擅長表達。

他趕到醫院先護住沈綺月，也是因爲她膽子小。

謊話說得太多，連我自己都信了。

我拿起錘子，砸向西廂房那把生鏽的銅鎖。

屋裏放着外婆留下的紫檀箱，箱蓋上繡着一輪銀白滿月。

七歲以前，我一直跟外婆生活。

她會在桂花開時給我蒸糖糕，也會在我半夜做噩夢時，抱着我坐到天亮。

被沈家接回去那天，她把這隻箱子交給母親。

“裏面都是梔寧喜歡的東西，你替她收好。”

母親答應得很好。

可我十八歲想取回來時，箱子已經被沈綺月翻過。

外婆給我寫的信少了兩封，親手繡的披帛也掛進了沈綺月的衣櫃。

院門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母親帶着沈綺月趕了過來。

“誰準你砸鎖的？”

她一把推開箱蓋，伸手便去找那件披帛。

母親壓低聲音，擺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

“裴硯洲今晚替你點燈，所有人都看見了，只要你收斂脾氣，裴家的婚事不會有變。”

“你已經得到最好的，爲甚麼還要和姐姐爭一件衣服？”

我看着她，忽然問：“裴硯洲爲甚麼會替我點燈？”

母親的眼神閃了一下。

我攥緊箱沿，木刺扎進掌心。

“說。”

母親被我的語氣激怒，索性不再遮掩。

“硯洲本來中意綺月，是綺月覺得他性情太冷，不願意去裴家。”

“他轉而接近你，多半也有賭氣的意思，”

“但這有甚麼要緊？他肯娶你，就是你最大的福氣。”

原來母親一直知道。

我以爲從天而降的救贖，在她眼裏只是一場心照不宣的算計。

她明知我是沈綺月的替代品，仍然勸我感恩。

因爲只要裴沈兩家結親，誰做裴太太根本不重要。

“你性子倔，又不會討人喜歡，除了硯洲，誰肯一次次包容你？”

沈綺月紅着眼圈跪到箱邊。

“妹妹，我不知道硯洲接近你和我有關，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向他解釋。”

她嘴上說着解釋，手卻伸向披帛。

我狠狠拍開她的手。

“滾開。”

沈綺月失去平衡，肩膀撞上箱角。

母親揚手扇了我一耳光。

我的臉頰迅速腫起，耳朵裏嗡嗡作響。

我盯着母親，竟然想起剛回沈家的第一個春節。

沈綺月打碎花瓶，說是我不喜歡她，故意拿東西嚇她。

母親也是這樣打我。

那時我哭着解釋了半個晚上。

現在我不想再說一個字。

院外響起車聲，裴硯洲撐傘走進來，第一眼便看見沈綺月肩上的紅痕。

他把傘遮到她頭頂。

“怎麼回事？”

母親指着我。

“她爲了件披帛，把綺月推倒了。”

裴硯洲眉心緊蹙，目光落在我腫起的臉上，又很快移開。

“先把東西搬出去。”

他挽起袖口，親自抬住沉重的箱子一角。

半小時後，院外的車卻載着沈綺月先走了。

裴硯洲只留下一句話。

“綺月傷得不輕，披帛的事等她好些再談。”

我低頭擦去箱蓋上的雨水，沒有再問他甚麼時候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