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黎月死後第九十三天，一部紀錄片橫空出世。

上線當天，觀看量四小時內突破八千萬。

【黎月一個罪犯在監獄裏拍紀錄片？】

【顧深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被一個拜金女騙到結婚，家破人亡以後人家還拍紀錄片威脅他，甚麼逆天劇情！】

【送到監獄還不老實，還要騙人，估計是想讓顧深給她撈出來吧。】

顧深是在公司內部會議上看到的。

黎月穿着肥大的囚服坐在牀鋪上，身後的牆壁貼滿了手寫的時間線和人物關係圖。

她對着鏡頭說話。

"顧深，這部片子是拍給你看的。"

"我想讓你們所有人完整地看一次，被顧深親手毀掉的那個人，到底經歷了甚麼。我能給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的東西，就是真相。"

“真相就是，我從未傷害過你的家人。”

她笑了一下，嘴脣乾裂，額頭有一塊磕青的痕跡。

視頻右下角彈出一行小字：第一份證據，顧母死亡案。

會議室裏原本還有人竊竊私語，看到這行字後，聲音逐漸消失。

顧深的手指搭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沒有讓人關閉屏幕。

視頻上立馬出現了三年前的事情。

那時，黎月還是顧家所有人口中最合適的兒媳，她雖然出身普通，卻漂亮、聰明，得體大方，顧家人都很喜歡她。

顧夫人把家傳的玉鐲給她，顧董事長給她專門買了一套房子用作婚房。

就連小姑子都把自己最喜歡的珠寶送給了她。

顧深更是直接把自己名下的股份轉了一半給黎月，認定她就是自己的妻子。

彈幕紛紛刷屏。

【想當年這段愛情嗑暈了多少人，沒想到居然是這麼個結果。】

【誰說不是，這黎月未免太不知足了！】

畫面再次切換。

三年前的顧家醫院，長廊燈光慘白，顧母被送進搶救室前，顧深正因爲海外項目滯留機場。

監控畫面裏，黎月穿着一件淺灰色針織衫，提着保溫桶走到病房門口。

她先左右看了一眼，隨後推門進去。

半個小時後，顧母突發心臟驟停。

鏡頭被放大，黎月手中那隻白色藥瓶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彈幕在短暫的停滯後，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

【她居然真的動了藥！】

【顧總當年到底有多愛她，竟然把股份都給了這種人？】

【白眼狼，毒婦，趕緊判死刑！】

林婉站在顧深身側，像是被畫面嚇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攥住裙襬。

“深哥，別看了。”

她聲音很輕，眼眶也已經紅了。

“月月她一定是故意的，她知道你會難受，纔在紀錄片裏反覆刺激你。”

顧深沒有回應。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屏幕上，心一次一次被撕扯。

黎月的聲音再次響起。

“顧深，你們看到的是我進過病房，手裏拿着藥瓶，也看到伯母在我離開後病發。”

“但這段監控缺少了七分鐘。”

視頻暫停在黎月離開病房的那一刻，隨後出現了幾張文件照片。

一份是醫院原始監控的調取記錄，一份是當年負責設備維護的工作人員口供，還有一張被燒燬一半的硬盤殘片。

黎月沒有急着解釋，而是把一隻舊式錄音筆放在桌面上。

鏡頭裏，她的手指很瘦，指節處有明顯變形，彷彿曾經遭受過嚴重損傷。

“這個東西，是我從顧家地下室的廢棄儲物櫃裏找到的。”

“它本來應該和所有證據一起被銷燬，但顧家更換監控設備時，有人忘記清理舊服務器的緩存。”

顧深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當年黎月被送進警局前，顧家連夜清理過所有與她有關的物品，衣服、首飾、書籍，甚至連她寫給顧深的情書都被裝進紙箱。

那時他親自下令，任何人不許替黎月留下東西。

可如今，偏偏有一件東西從那場清理中漏了出去。

錄音開始播放。

先是病房門被推開的聲音，緊接着是黎月壓低的嗓音。

“伯母，醫生說您不能再拖了，深哥託人找來的藥我已經放在桌上，您記得按時喫。”

顧母似乎回應了一句，但聲音太輕，無法聽清。

隨後，門被關上。

五分鐘後，走廊上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先慢後快，鞋跟敲擊地面的節奏極有規律。

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

“伯母，黎月送來的藥，您可千萬別喫。”

顧深的臉色驟然變了。

那道聲音經過處理，卻仍舊帶着一種柔軟而拖長的尾音。

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錄音裏的顧母像是察覺到了甚麼，急促地喘息起來。

藥瓶被撞翻，玻璃杯摔落在地。

那個女人輕聲說：“您要是還想讓深哥順利接管顧氏，就別再護着她了。”

錄音到這裏戛然而止。

會議室內，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個人是誰？

林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她握着拳頭。

“深哥，別看了，伯母就是被月月害死了。”

顧深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母親出事那天，黎月曾經給他打過十七個電話。

那時林婉坐在他身邊，替他按掉了最後一個來電。

她說，黎月只是想趁他忙於項目的時候鬧一場，讓他回去陪她。

屏幕中，黎月低下頭，翻開了下一頁證據。

“第一起案子，我暫時只放出錄音。”

“不是因爲我沒有更多，而是因爲我想讓顧深先想起來，他當年究竟親手刪掉了甚麼。”

鏡頭裏，她抬起眼，目光穿過三年漫長歲月，落到某個看不見的人身上。

“顧深，你真的確定，自己看見的每一個真相，都是你願意相信的真相嗎？”

視頻黑了下去。

顧深站在原地，第一次沒有立即下令刪除。

而林婉藏在身後的手，已經死死掐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