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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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有個雷打不動的規矩。

每晚飯後，全家必須圍坐在一起念《感恩日記》。

十分鐘前，輪到我念。

“感恩今天下大雪，我終於買到了媽媽一直唸叨的胃痛特效藥......”

我媽聽完，抬起頭對我欣慰地笑了一下：

“晚晚長大了，有心了，藥放桌上吧。”

可她的目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就轉頭去端詳表妹的臉色。

現在，輪到表妹了。

她根本沒寫幾個字，只是紅着眼眶念：

“感恩姨媽今天給我加了菜，雖然姐姐一直冷着臉，我知道她是怪我搶了母愛......”

話音剛落，我媽溫柔給表妹理頭髮的動作頓住了。

她沒有發火，只是嘆了口氣。

“沈晚，你妹妹從小沒了爸媽，寄人籬下，心思本來就敏感。”

“你是我親生的，有完整的家。”

“你作爲姐姐，就不能大度一點，多包容她一下嗎？”

我看着眼前這副母慈女孝的畫面。

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我寫了整整十年的《感恩日記》上。

每一頁，密密麻麻寫的都是怎麼愛她、怎麼期盼她的回應。

“您說得對。”

我強忍着冷戰站起身，拿起桌上那盒我冒着風雪買來的特效藥。

當着她的面，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我確實容不下。”

可笑的是，會哭的孩子纔有糖喫。

而懂事的孩子，只配在雪地裏凍死。

這一刻，我突然覺得無比疲倦。

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想感恩了。

......

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看着垃圾桶裏的特效藥，眼神裏閃過一絲愧疚。

但很快。

那絲愧疚就被她自己理所當然地消化了。

“晚晚，你這脾氣真的是......”

她嘆了口氣，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

“買都買了，扔了幹甚麼。”

“行了，大雪天的，別鬧小孩子脾氣。”

爲了緩和這凝固的氣氛。

她轉頭看向桌上的日記本，眼睛一亮。

“對了，咱們家這《感恩日記》也寫了不少了。”

“我提議，不如咱們今天動手，把這些日記剪下來。”

“做成一面‘家庭手賬牆’貼在客廳裏。”

“這樣以後每天一出門就能看見，多溫馨，證明咱們一家人和和睦睦的。”

她說着，根本沒有徵求我的意見。

徑直伸手拿過了我那本寫了整整十年的活頁本。

接着，她又拿過表妹那本薄薄的新本子。

我還沒反應過來。

幾張泛黃的紙頁被她輕易地扯了下來。

那是十二歲那年寫的。

【今天媽媽終於誇我扎的馬尾好看了，感恩。】

那是十五歲那年寫的。

【攢了兩個月的早餐錢，給媽媽買了她看中好久的絲巾，感恩。】

每一筆，每一劃，都是我曾經拼命想要靠近她的證明。

“咔嚓。”

剪刀毫不留情地剪開了那些字句。

媽媽直接將那些寫滿我少女心事的紙張。

隨意地剪成一條條碎紙片。

然後，她拿起膠水。

把我的心意當成了最廉價的花邊。

細細地貼在表妹那句敷衍的“感恩姨媽加菜”周圍。

“你看，這樣嬌嬌的日記就不顯得單調了。”

媽媽甚至退後半步。

滿意地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傑作。

我盯着那些碎紙，腦子裏嗡地一聲。

周圍的聲音好像都遠去了。

七歲那年。

我哪怕只是在廢報紙上隨手畫的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她都會小心翼翼地用透明膠帶封好。

平平整整地夾在字典裏。

那時候她摸着我的頭，笑得那麼溫柔，說。

“我們晚晚的東西最珍貴了，媽媽都要好好留着。”

可現在呢？

我十年的剖白，成了用來點綴別人的邊角料。

“還給我。”

我走上前，聲音出奇地平靜。

沒有歇斯底里，只有冷硬。

“哎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小氣？”

媽媽皺起眉頭，手卻緊緊攥着剩下的半本日記沒松。

“妹妹本子太薄了，借你幾張廢紙做個背景點綴一下怎麼了？”

“都是一家人，分甚麼你的我的。”

“再說了，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紙，剪了就剪了。”

“我說，還給我。”

我沒有再廢話，猛地伸手去奪。

媽媽沒想到我真會動手，下意識地用力往回一拽。

生鏽活頁鐵環在被硬生生扯開。

尖銳的金屬斷口，狠狠劃過我的掌心。

沒有血液噴湧，只有一道翻卷的血口。

血滴落下來。

正好砸在表妹那張被裝飾的日記紙上。

媽媽愣住了。

她看着我掌心不斷湧出的血。

眼裏終於閃過了一絲真正的慌亂。

她本能地鬆開手裏的日記本，朝我伸過來。

“晚晚！手怎麼流血了？”

“給媽媽看看，快去拿醫藥箱！”

“姨媽......”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我的那一刻。

一旁的表妹突然驚呼一聲，死死捂住胸口。

臉色慘白地倒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我......我心口好痛......血......好嚇人......”

媽媽伸向我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僅僅停頓了半秒。

她霍然轉身，連看都沒再看我一眼。

一把將沙發上的表妹緊緊摟進懷裏。

神情焦急萬分。

“嬌嬌！嬌嬌你別嚇姨媽！”

“是不是又受驚了？深呼吸，跟着姨媽深呼吸！”

一邊給表妹順着氣，媽媽一邊轉過頭。

她衝我厲聲斥責：

“沈晚！你脾氣怎麼越來越大！”

“不過是幾張舊紙，你妹妹借用一下能怎麼了？”

“你非要動手搶！現在好了，傷着自己不說，還把你妹妹嚇成這樣！”

“你不知道她受不得驚嚇嗎！”

客廳裏迴盪着媽媽的呵斥聲。

和表妹虛弱的喘息聲。

我站在原地，沒有反駁。

我只是靜靜地低着頭。

看着自己止不住流血的掌心。

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十年心意。

可我突然就覺得，沒意思透了。

原來我的十年單向奔赴，在她的眼裏。

只是幾張用來哄新女兒開心的破銅爛鐵。

我的滿腔愛意。

甚至連做她新女兒的背景板，都會被嫌棄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