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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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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沈硯初失明那三年,是我賣掉婚房給他治眼睛。

他復明後第一件事,就是約我去民政局領證。

我在門口等到工作人員下班,他都遲遲沒來。

直到回家時意外撞見他和一個女人並肩而行,我剛想上去打招呼。

卻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正是當年把玻璃碎片塞進我鞋裏,害我雙腳留疤的校花林晚星。

沈硯初的兄弟們吹着口哨。

“還是晚星有本事,沈哥眼睛一好就立刻娶你。”

林晚星手裏拿着紅本,看向沈硯初。

“要是被她知道了怎麼辦?畢竟你今天答應和她領證的。”

沈硯初將二人結婚證收好,漫不經心道,

“怕甚麼?到時候拿個假的對付一下不就行了?”

就連我親手照顧過的沈母也站在她那邊,

“那丫頭照顧硯初幾年,就當還她人情了,別往心裏去。”

可昨晚,沈硯初還跪在我面前哭。

說沒有我,他活不到今天。

我站在街燈下,忽然明白。

他不是看不見我。

他只是從來沒有把我放進眼裏。

1

沈硯初推門進來時,把一本嶄新的紅本子塞進我手裏。

“老婆,對不起,今天民政局系統崩潰了,我找人託關係,才勉強把證辦下來。”

“等久了吧?外面冷不冷?我給你暖暖手。”

他搓了搓手,試圖握住我冰涼的指尖。

我坐在沙發上,微微側身躲開了他的觸碰。

低頭看着手裏的結婚證。

封皮的顏色紅得有些刺眼,燙金的字跡邊緣微微泛着毛邊。

翻開內頁,鋼印的痕跡淺得幾乎看不清,照片也是我們兩年前的合照臨時打印上去的。

“不冷。”

我語氣平靜,將那本假Z隨手放在了茶几上。

沈硯初順勢將我摟進懷裏,下巴抵在我的發頂蹭了蹭。

“我就知道我老婆最懂事了,不會因爲這點小事跟我鬧脾氣。”

“爲了補償你,我特意去買了你最愛喫的那家城南牛肉麪。”

他獻寶似的把打包盒放在茶几上,急切地解開塑料袋。

“快趁熱喫,我排了半個小時的隊呢。”

一股濃郁的香菜味撲面而來。

我看着麪湯上漂浮的厚厚一層香菜碎,沒有動作。

“怎麼不喫?”沈硯初揉了揉我的頭髮。

“晚星說這家面最好喫,她剛回國,非拉着我去嚐嚐。我喫着不錯,立刻就想到你了。”

“我不喫香菜。”我拿起筷子,盯着那碗麪。

沈硯初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但很快,那絲煩躁又被他慣有的溫柔掩蓋。

“哎呀,我給忘了。以前我眼睛看不見,都是你做飯,我也沒注意這些細節。”

“你挑出來不就行了?別浪費我一番心意嘛。”

他語氣裏帶着理所當然的嬌嗔,彷彿那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失誤。

“再說了,晚星她胃不好,我順路陪她吃了一點,你不會連朋友的醋也要喫吧?”

我沒反駁,低頭用筷子將碗裏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到紙巾上。

沈硯初見我沒鬧,明顯鬆了口氣。

“這就對了,我們念兒最明事理了。”

“你慢慢喫,我去洗個澡,今天跑上跑下累死我了。”

他脫下大衣隨手扔在沙發上,轉身進了浴室。

水聲嘩啦啦響起。

我放下筷子,目光落在他的黑色大衣上。

口袋的邊緣,露出了另一抹刺眼的紅色。

我走過去,伸手將那個紅本子抽了出來。

質感真實的封皮,清晰的鋼印。

翻開第一頁。

登記日期,正是今天。

我靜靜地看着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沈硯初笑得那麼燦爛,眼睛裏滿是失而復得的光芒。

那是我賣掉父母留下的婚房,打了三份工,熬了無數個日夜,才幫他治好的眼睛。

現在,他用這雙重見光明的眼睛,滿心歡喜地看着另一個女人。

我將真結婚證原封不動地塞回他的口袋。

回到茶几旁,端起那碗已經有些坨了的牛肉麪。

麪條混着殘留的香菜味,但我還是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一起嚥下去的。

還有這三年裏,我對他所有的期待和愛意。

2

第二天一早,沈母打來電話。

“念兒啊,硯初眼睛好了,你們也領了證,媽高興,今天回老宅喫飯,媽多做幾個好菜。”

電話裏,沈母的聲音熱情得有些失真。

我盯着鏡子裏自己蒼白的臉,應了一聲好。

掛斷電話,沈硯初正好打着領帶從衣帽間走出來。

“媽叫我們回去?”

他理了理袖口,

“正好,晚星也要去看看媽,她以前常去我家玩,媽也挺想她的。”

我沒說話,默默換上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大衣。

沈硯初皺了皺眉。

“今天好歹是我們領證後第一次回家,你不能穿件像樣點的衣服嗎?”

“我沒錢買新衣服。”我語氣平淡。

這三年,我所有的錢都填進了他治眼睛的無底洞。

沈硯初眼底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又理直氣壯起來。

“等我公司資金週轉開了,帶你去買幾身名牌。”

“今天就先這樣吧,晚星還在樓下等我們。”

他開着他剛買的新車,副駕駛上已經坐着林晚星。

林晚星轉過頭,衝我抱歉地笑了笑。

“念兒,不好意思啊,我暈車,只能坐前面了。”

我拉開後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裏放着林晚星喜歡的爵士樂。

沈硯初時不時偏頭和她搭話,兩人聊着國外的風土人情,笑得很開懷。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像個多餘的拼車乘客。

到了沈家,沈母早早在門口迎着。

她直接越過我,一把拉住了林晚星的手。

“晚星,可算把你盼來了,快讓阿姨看看,瘦了沒有?”

林晚星嬌嗔地靠在沈母肩上。

“阿姨,我都想死您做的紅燒肉了。在國外這幾年,我天天唸叨呢。”

我提着剛買的果籃,站在他們身後。

沈硯初的幾個兄弟也早就到了,正坐在客廳裏打遊戲。

看到我們進來,大家紛紛停下動作,舉起手裏的飲料。

其中一個叫趙磊的兄弟笑嘻嘻地說。

“嫂子,恭喜啊,以後沈哥可就交給你了。”

沈硯初的手機就放在茶几上,連着藍牙音箱放背景音樂。

突然,屏幕亮了。

一條微信消息在鎖屏上彈了出來。

是趙磊發在他們兄弟羣裏的。

“沈哥,假Z那事兒嫂子真沒看出來?你這招瞞天過海絕了。”

消息停留了三秒,才暗下去。

客廳裏的氣氛瞬間凝固。

幾個兄弟面面相覷,眼神不自然地往我這邊飄,趙磊更是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沈硯初面不改色地拿起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他走到我身邊,自然地攬住我的肩膀,語氣溫柔得滴水。

“念兒,去洗手準備喫飯吧,你最近照顧我都瘦了。”

沈母也趕緊打圓場。

“對對對,念兒辛苦了。”

她轉身回屋,拿出一個暗紅色的絲絨盒子,鄭重其事地走到我面前。

“念兒,這是我們沈家祖傳的手鐲,只傳給兒媳婦的,今天媽就交給你了。”

盒子打開,裏面躺着一隻水頭極差、佈滿雜質的劣質玉鐲。

我認得這隻鐲子。

這是沈母以前去菜市場門口的地攤上,花兩百塊錢買來戴着玩的。

而真正的那個祖傳翡翠滿綠鐲子,此刻正穩穩地戴在林晚星白皙的手腕上。

我看着沈母充滿試探的眼神,又看了看沈硯初鼓勵的目光。

我伸出手,平靜地接過了盒子。

“謝謝媽。”

沈硯初如釋重負地笑了,低頭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

“我就說我老婆最大度了。”

林晚星在一旁掩着嘴嬌笑,

“念兒真是個好脾氣的,硯初,你以後可得好好對人家。”

“那是自然。”沈硯初答得毫不心虛。

3

喫過飯,沈硯初提出讓林晚星暫時住在我們家。

“晚星剛回國,房子還沒找好,住酒店不安全,就在我們家客房湊合幾天。”

他雖然是在跟我商量,但語氣裏卻沒有給我拒絕的餘地。

我甚至連頭都沒抬,專心地用抹布擦拭着流理臺。

沈硯初對我的順從很滿意。

他走過來,從背後環住我的腰,將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委屈你了老婆,等晚星找到房子就讓她搬走。”

“晚上想喫甚麼?老公給你做。”

“你們之前的事不用過問我。”

我掙脫他的懷抱,將抹布洗淨掛好。

沈硯初察覺出一絲不對,但卻沒放在心上。

下午,林晚星的行李就搬了進來。

整整五個大箱子,幾乎塞滿了整個客廳。

沈硯初跑上跑下地幫她整理。

“硯初,你看這雙鞋怎麼樣?我在巴黎限量首發時搶到的。”

林晚星從鞋盒裏拿出一雙鑲滿碎鑽的高跟鞋,穿在腳上轉了個圈。

沈硯初盯着她白皙纖細的腳踝,毫不吝嗇地誇讚。

“這雙鞋簡直是爲你量身定做的。”

我端着兩杯水從廚房出來,剛好看到這一幕。

林晚星看到我,故意將腳伸長了一些。

“嫂子,你覺得好看嗎?其實你也可以試試,不過你腳上那個疤......”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從腳底一直蔓延到腳背。

那是大一那年,林晚星爲了教訓我這個不識好歹的窮丫頭,把碎玻璃渣塞進了我的運動鞋裏。

我當時沒注意,一腳踩下去,鮮血淋漓。

縫了整整十五針。

沈硯初失明的時候,曾經無數次撫摸過那道凸起的疤。

他紅着眼眶對我說:

“念兒,等我賺了錢,一定帶你去做最好的祛疤手術,給你買世界上最漂亮的鞋。”

而現在,他那雙重見光明的眼睛裏,只有林晚星腳上的碎鑽。

沈硯初皺着眉頭看了我的腳一眼。

“念兒,你在家就穿拖鞋吧,高跟鞋不適合你。”

“好,聽你的。”

我握着水杯的手緊了緊,勉強扯出一絲笑來,轉身回了臥室。

沈硯初推門進來,看見我正穿襪子,遞給我一張銀行卡。

“這裏面有五萬塊錢,你明天去商場買幾件像樣的衣服,別總穿得像個保姆一樣。”

“女孩子還是要多注意形象,要是不會穿搭就跟晚星學學。”

我平靜地接過卡。

“知道了。”

沈硯初揉了揉我的頭髮。

“乖,我今晚陪晚星去見幾個客戶,可能晚點回來,你早點睡。”

我看着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沒有挽留。

4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默默地收拾東西。

我沒有多少行李,大部分都是這三年裏爲了照顧沈硯初買的廉價衣物。

我把它們全部塞進了捐贈箱。

沈硯初以爲我在整理換季衣物,甚至還誇讚我勤快。

“老婆,你把家裏打理得真好,晚星都說你是個賢妻良母。”

他坐在沙發上,一邊喫着我削好的蘋果,一邊看着電視。

林晚星從客房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個被撕得粉碎的黑色筆記本。

“哎呀,硯初,真對不起,我剛纔找東西不小心把這個本子弄壞了。”

她滿臉無辜地將那些碎紙片扔在茶几上。

我正在拖地的手猛地頓住。

那是沈硯初失明那三年,我每天晚上念給他聽的日記。

裏面記錄了他的病情、我們的日常,還有我爲了給他湊醫藥費去賣X的經歷。

沈硯初曾經把這本筆記當成寶貝,說這是他活下去的動力。

我丟下拖把,快步走過去,試圖拼湊那些碎紙片。

“你幹甚麼?”沈硯初一把拉住我的手腕,眉頭緊鎖。

“不就是個破本子嗎?晚星又不是故意的,你至於擺臉色嗎?”

我抬起頭,看着他那張熟悉的臉,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

“那是你失明時,我每天晚上念給你聽的日記。”

沈硯初愣了一下,隨即煩躁地鬆開手。

“我現在已經能看見了,不需要那些瞎子才聽的東西!”

我蹲在地上,將那些碎紙片一點點攏在手心。

他冷冷地看着我,一把搶過我手裏的碎紙,直接掃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他頓了一下,似乎覺得還不夠解氣,煩躁地扯了扯領帶。

“今晚你睡沙發,好好反省一下你自己的態度。”

我看着他砰地關上主臥的門,轉身去哄受了驚嚇的林晚星。

這一晚,我在沙發上睡得很安穩。

沒有沈硯初半夜要喝水的呼喚,沒有他失明時因爲沒有安全感而緊緊勒住我的手臂。

我睡了這三年來最完整的一個覺。

第二天,沈硯初要去公司。

臨走前,他破天荒地抱了我一下。

“卡里的錢別省着,去買幾件好衣服。”

“下週公司辦週年慶,你作爲我的女伴出席,別丟了我的臉。”

我點了點頭,目送他出門。

我沒有去商場,我打車去了機場。

車窗外的冷風吹在臉上,颳得生疼。

手機屏幕亮起,是沈硯初發來的微信。

“晚星看中了一條高定禮服,我順手給她買了。”

“你也隨便挑一件,刷我的卡,別捨不得。”

配圖是一**晚星穿着華麗禮服的照片。

照片背景是本市最頂級的奢侈品店。

三年前的冬天,沈硯初高燒不退。

我揹着他走了五公里的雪路去醫院。

爲了省下十塊錢的打車費給他買止痛藥,我的腳趾生生凍出了爛瘡。

那時候他趴在我背上哭着發誓。

“念兒,等我好了,我一定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你面前。”

他做到了。

只是捧給的人變成了林晚星。

我平靜地長按那張照片,點了刪除。

順手將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機場大廳人聲鼎沸。

廣播里正播報着飛往冰島的航班準備登機。

那是我父母生前最想去的地方,也是我三年來無數次夢見的地方。

我取了登機牌,毫不猶豫地走向安檢口。

登機前,我把那張他給的銀行卡密碼改成了他的生日。

連同卡里的錢,我一分沒動,全留在了客廳的茶几上。

就當是給他們隨的份子錢。

......

週年慶晚宴即將開場,沈硯初在宴會廳門口頻頻看錶。

林晚星挽着他的手臂,故作擔憂地問。

“硯初,她不會是因爲我住進家裏,還在生你的氣吧?”

沈硯初煩躁地扯了扯領結。

“她敢。平時慣着她就算了,今天這種場合還敢給我甩臉子。”

他拿出手機,再次撥打我的號碼。

裏面傳來的依然是冰冷的機械女聲。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趙磊在一旁湊過來。

“沈哥,嫂子該不會是發現那本結婚證是假的,跑了吧?”

沈硯初臉色一沉,厲聲呵斥。

“她那種離了我就活不下去的女人,能跑到哪裏去?”

“不想來就不來,反正也上不了甚麼檯面。”

晚宴結束已經是深夜。

沈硯初推開家門,林晚星跟在後面換鞋。

茶几正中央,整整齊齊地擺放着兩本紅色的結婚證。

一本是邊緣泛着毛邊的假Z。

另一本,是他一直藏在大衣內側口袋裏的真證。

沈硯初目光觸及茶几的那一瞬間,他猛地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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