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北面閣樓比我想象的還要完美。

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黴味。

牆角的蜘蛛網在微弱的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幾何美感。

一扇狹小的百葉窗將月光切割成一條條冰冷的銀線，恰好投射在中央那張生了鏽的鐵架牀上。

“阿潔，開機。”

我迅速脫下那件已經完成了歷史使命的紅酒真絲襯衫。

換上了一件我提前準備好的、下襬撕裂的寬鬆純白棉布襯衣。

“老闆，這光線絕了。”

阿潔扛着攝像機從窗外翻了進來。

“咱們這波‘被豪門囚禁的折翼白鴿’主題，絕對能S瘋全網。”

我赤着腳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腳趾微微蜷縮，體現出一種本能的恐懼與抗拒。

我走向那束月光。

仰起頭，閉上眼，雙手輕輕環抱住自己單薄的肩膀。

“咔嚓。”

快門聲在寂靜的閣樓裏格外清晰。

“表情再空洞一點，不要有任何世俗的慾望。”我指揮着。

“你要拍出那種，雖然我身在泥沼，但我的靈魂已經飛昇的抽離感。”

就在我們漸入佳境時。

閣樓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賀雲帆帶着兩個男僕走了進來。

他依舊是一襲價值不菲的香檳色真絲睡袍，外面披着純白的羊絨披肩。

在這個破敗的閣樓裏，他簡直像個下鄉送溫暖的活菩薩。

“哥哥。”

他溫和地喚了一聲。

然後目光落在我赤裸的雙腳和單薄的棉質襯衣上，驚訝地捂住了嘴。

“天哪，哥哥你怎麼穿成這樣？雖然是在閣樓反省，但也不能自暴自棄呀。”

他轉頭吩咐男僕。

“快，把我特意給哥哥挑的被褥鋪上。”

男僕上前。

從巨大的編織袋裏，抖出了一牀印着大紅牡丹和綠葉的厚重大花被。

那種極其飽和的紅與綠，瞬間刺痛了我的雙眼。

這簡直是對我審美的重創。

是對我極簡廢土風的毀滅性打擊。

“拿走。”

我往後退了一步，聲音清冷。

“我不需要。”

賀雲帆嘆了口氣。

他走上前，眼神裏充滿了憐憫和無奈。

“哥哥，你爲甚麼總是對我抱有這麼大的敵意呢？”

“這被子雖然花色舊了些，但是母親當年親自繡的。我特意去庫房翻出來，就是想讓你感受到賀家的溫暖。”

他眼睫微垂，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卻還要強顏歡笑的模樣。

“你若是不喜歡我，罵我打我都可以，但你不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呀。若是明天感冒了，父親又要怪罪你了。”

我看着那牀大花被。

如果真的鋪在這張鐵架牀上，我今晚的拍攝計劃就徹底泡湯了。

“我說，拿走。”

我微微揚起下巴，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虛無。

“我天生體寒，不怕冷。”

“這種世俗的溫度，只會破壞我內心的寧靜。”

賀雲帆愣住了。

他顯然聽不懂我在說甚麼。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眼眶迅速蓄滿了淚水。

“哥哥，你是不是還在怪父親把你關在這裏？”

他上前一步，想要拉我的手。

“我去求父親，只要你肯服個軟，父親一定會讓你回主臥的。你不要用這種自虐的方式來懲罰我們好不好？”

“都在吵甚麼。”

賀母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她披着真絲披肩，眉頭緊鎖地走了進來。

“媽媽。”

賀雲帆立刻像只受驚的小鹿一樣撲進賀母懷裏。

“我怕哥哥凍着，好心給他送被子。可哥哥不僅不領情，還說......說他不需要賀家的溫暖。”

賀母看向那牀大花被，又看了一眼穿着單薄的我。

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星淵，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賀母的語氣裏沒有責罵，只有深深的疲憊和居高臨下的審視。

“雲帆不計前嫌來關心你，你就是這種態度？”

“你這副渾身長刺的樣子，哪裏像我們賀家教出來的兒子。簡直連雲帆的一根手指頭都不如。”

我靜靜地站在月光下。

微風透過百葉窗吹起我白色的衣角。

我沒有去辯解那牀花被到底是誰的審美災難。

也沒有去解釋賀雲帆剛纔那番話的邏輯漏洞。

我只是微微側過身，用餘光瞥向牆角的阿潔。

確認她的鏡頭一直處於錄製狀態。

“母親教訓得是。”

我垂下眼簾，聲音輕如落葉。

“是我不配。”

賀母冷哼了一聲。

“既然你不配，那賀家的資源也不該浪費在你身上。”

她轉頭看向男僕。

“去把二少爺的副卡停了。沒有我的允許，不準任何人給他送一分錢。”

“甚麼時候餓了冷了知道錯了，甚麼時候再來找我。”

說完，她摟着賀雲帆轉身離去。

“雲帆，我們走，不用管這個白眼狼。”

賀雲帆回頭看了我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

門被重新關上。

閣樓再次陷入黑暗。

“老闆，拍到了嗎？”

阿潔從角落裏鑽出來，興奮地壓低聲音。

我理了理凌亂的碎髮。

“這段視頻，剪輯一下。”

我聲音恢復了平淡。

“標題就叫：豪門棄子的至暗時刻。記得把那牀大紅牡丹被打上馬賽克，太醜了。”

“明早八點，全網發佈。”